《周易》经传十五讲廖名春 著 · 第二版 ·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2

一 《周易》的特征

• 儒家列为五经之首，道家列为三玄之一，古人说「《易》道广大，无所不包」。影响大的第一个原因是思想深邃，最典型的是三条：对待（阴阳相互依存，读《易》当以「对」观——乾坤、坎离、泰否、损益都是对子）、流行（「《易》者，变也」，《周易》就是一部「变经」，既济之后还有未济，发展无穷）、时中（既要中，又要随时变化、与时俱进）。
• 第二个原因是表现形式特殊：《论语》《老子》靠说理，《周易》把哲学装进民众相信的筮法里；它是卦画符号与文字的结合体，卦画什么都能代表，「就好像 X 和 Y 一样」，冯友兰因此称《周易》为「宇宙代数学」。作者进一步说：《易》道广大，主要在卦画符号，其次才是卦爻辞。
• 第三个原因是历史特殊：《汉书·艺文志》「人更三圣，世历三古」——伏羲画八卦、文王演六十四卦、孔子作《易传》。
• 易学著作分三块：经（《周易》本经）、传（《易传》即十翼）、学（其余一切易学著作）。经是源，传与学是流。把后世才有的东西强加给本经，是神化；轻易否定本经可能有的，是矮化。

二 学《易》的意义

• 懂中国哲学绕不开易学：太极、阴阳、道器、理气、形而上形而下这些范畴都出自易学；宋明理学的大家几乎人人都是易学家（周敦颐、程颐、朱熹、王夫之）。
• 研究上古史用得上：顾颉刚从卦爻辞里挖出商周史事——《大壮》「丧羊于易」是王亥在有易被杀的故事，《既济》「高宗伐鬼方」记武丁伐鬼方，《泰》《归妹》「帝乙归妹」即《诗经》文王亲迎之事。
• 不懂《易》会闹误会：清华校训「自强不息，厚德载物」严格说出自《大象传》（乾坤两卦），说出自卦爻辞或《彖传》都错，作者说清华的宣传品「很少有说对的」。民俗里处处有《易》：「三阳开泰」因泰卦下三爻皆阳，长沙地名「水风井」就是井卦的卦形，蒋介石名「介石」字「中正」取自豫卦六二。
• 对「易学与科学」要清醒：可以「以科学治易学」，但「将易学直接运用于科学研究，迄今尚无成功之例」。引王弼：「义苟在健，何必马乎？」
• 《周易》问题极多（乾坤本义是什么、「贞」是正还是贞问，都无定论），金景芳研究七十多年仍说许多问题没搞清——这正是学《易》的内在动力。

三 学《易》的方法

• 先学易学史，从源溯流：1911 年以前的《周易》类古籍有两千多部，质量参差，没有引导，自学难上正道。
• 以经传为本，旁及其他：今人强调经传分离，古人强调以传解经，各有是非；过分强调分离，「实质上隐伏着理性精神迷失的危险」。
• 象辞一体，象数为义理服务：「义理是本，象数只是手段。」帛书《要》篇记孔子学《易》「幽赞而达乎数，明数而达乎德」，目的是求其德义。
• 掌握《易》例：《周易》有筮法语言和哲学语言两套语言，难就难在筮法语言——不懂《易》例，「用九」「用六」都讲不清。对前人归纳的《易》例要重视而不可迷信。
• 重视出土材料与传世文献互证（二重证据法）：马王堆帛书《周易》经传两万余字，上博楚简《周易》证伪了「先秦无《易经》」之说。要用出土材料激活传世文献，不要轻易否定传世文献。
• 推荐书目：黄寿祺、张善文《周易译注》（初学首选），金景芳、吕绍纲《周易全解》，朱伯崑《易学哲学史》，刘大钧《周易概论》等。

一 卦画、卦名和卦义

• 八卦是阴阳爻三叠的三画卦，又称经卦、单卦。记形靠朱熹的歌诀：乾三连，坤六断；震仰盂，艮覆碗；离中虚，坎中满；兑上缺，巽下断。
• 作者逐一考卦名本义：乾帛书作「键」，本名疑为「健」；坤帛书作「川」，本名疑为「顺」；坎本义为陷，卦形就是古文字「水」横过来；离即明；震即动；艮即「限」，界限故有止义，山是天然界限；巽同源于「选」，选即入；兑本义为现，引申为悦。
• 核心论断：卦德实质就是卦名的基本义；取象是卦德的象征物。天并非健，但它是健的最典型象征。乾的性质只有一种（健），取象可以千千万万（马、首、君、父……），但象什么都必须体现健。引金景芳批评汉人治《易》「遇马则以为定有乾」的毛病。
• 兑与坎的对照有意思：泽是驯服的水，是水利，带来喜悦；坎是没驯服的水，是水害，所以为险。

二 八卦之间的关系

• 「阳卦多阴，阴卦多阳」：震坎艮一阳二阴为阳卦，巽离兑一阴二阳为阴卦。《说卦传》父母六子说：乾父坤母，震坎艮为长中少男，巽离兑为长中少女。
• 四对卦的卦形关系有两种：阴阳全反（乾坤、坎离）和上下颠倒（震艮、巽兑）。作者提出象义相应之理：卦形相反，卦义也应相反——乾健对坤顺，震动对艮止，坎险陷对离明丽，巽隐伏对兑显现（《杂卦传》「兑见而巽伏」）。
• 他据此批评《说卦传》「天地定位，山泽通气，雷风相薄，水火不相射」的配对（乾坤、艮兑、震巽、坎离）：震动与巽入、艮止与兑悦在卦德上没有对立关系，不合《周易》原理。应以六十四卦为本，配成乾坤、坎离、震艮、巽兑。

三 八卦的卦位

• 后天卦位出自《说卦传》「帝出乎震」：震东（正春）、巽东南、离南（正夏）、坤西南、兑西（正秋）、乾西北、坎北（正冬）、艮东北，八卦配八方八季（每卦 45 日），空间时间统一，成为万物生成的模式，即八卦卦气说。
• 作者的考证：坤卦卦辞「西南得朋，东北丧朋」必须用这套卦位才讲得通，「履霜，坚冰至」也是反映——说明《周易》卦爻辞制作时已采纳八卦卦气说，这套学说产生极早。
• 先天卦位是邵雍所画（乾南坤北离东坎西），号称伏羲所传。作者的判断：帛书《衷》篇「天地定位」章的异文恰好暗含帛书《易经》卦序的排法（引李学勤），所以邵雍图有来历，但它是对帛书卦序结构的总结，与伏羲无关，不当称「先天」。

四 八卦的生成

• 坚持八卦先于六十四卦：坎卦经文名「习坎」，习即重，说明它由两个三画坎重成；坤卦卦辞建立在八卦卦气说之上；《周礼》称八卦为经卦、六十四卦为别卦。韩仲民「八卦后出」说难以成立——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恰好六十四卦、一卦恰好六爻。
• 「易有太极，是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」被作者解成成卦法：太极是混而未分的筮策，两仪即分二，四象即九六七八四个筮数，三次成一卦。「从本质上说，八卦是一种数占法。」
• 例证：四川凉山彝族「雷夫孜」占法——握一束细竹随手分开看余数奇偶，连卜三次得八种排列，正好对应八卦。
• 古人把以蓍求卦的过程理论化，提出一套宇宙形成论（邵雍「一分为二」的加一倍法），「这就从筮法中产生了哲学」。

一 六十四卦的产生

• 六画卦叫别卦（复卦、重卦），由两个经卦相重：下面的叫下卦（内卦、下体），上面的叫上卦（外卦、上体）。发生上是八卦相重，日用中每卦都是依筮法一爻一爻筮出来的。
• 「大衍之数五十」当作「五十有五」，脱了「有五」二字——大衍之数就是天地之数（天数一三五七九和二十五，地数二四六八十和三十）。作者从金景芳、高亨说并补证，认为「应为定论」。实际揲蓍用四十九根，原因「纯属人为，本没有什么奥妙」：只有四十九才能算出七八九六。
• 筮的实质是数学计算，有三个特点：目的是求卦；结果必须有或然性；必须用筹码实物算——心算笔算排除不了人的思虑，「《易》是无思的」。
• 揲蓍程序：四营（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）为一变，三变成一爻，十八变成一卦。策数：乾之策 216，坤之策 144，合 360 当一年之日；六十四卦总策数 11520，当万物之数。

二 六十四卦的配对

• 《周易》是「上古文献中结构形式最严密、规律性最强的典籍」，根本规律是孔颖达的二二相耦，非覆即变：六十四卦两两为对，共三十二对，「『对』是《周易》最根本的精神」。
• 覆（综）：卦体上下颠倒成两卦，如屯倒过来是蒙，两卦其实共一个卦体，共二十八对。变（错）：颠倒后不变的卦，以阴阳全反配对，共四对——乾坤、颐大过、坎离、中孚小过。
• 上经三十、下经三十四之谜：孔颖达「阳三阴四」、朱熹「竹简篇幅」都不足取。正解是卦体平衡：上经 12 个覆卦体加 6 个变卦体共 18，下经 16 个覆卦体加 2 个变卦体也是 18。作者还补正了俞琰漏算颐、大过的疏失。
• 三十二对不能拆散：既是卦画非反即对的必然，也受卦名正反为对的制约（乾坤、泰否、剥复、损益、既济未济，拆开配别的卦就不伦不类）。

三 六十四卦的卦序

• 《杂卦传》的三十二对与今本全同、一对未拆，只是对内先后有十四对颠倒——说明「对是原则，先后并不重要」。
• 帛书《易经》卦序不分上下经，八八成组、机械组合。作者力主今本卦序在前：今本乾坤紧邻，「用九」「用六」相对才有示范性，帛书把坤排到第三十三位，用辞出现得非常突然；早期文献引《易》全从今本之序。帛书、京房八宫、元包这类「连体卦序」结构严密便于记忆，「但却破坏了易卦的配对……是求之于外而失之于内」，是后人形式主义的改造。
• 诚实存疑：对子与对子之间为什么这样排，「道理实在难以说明」；《序卦传》有一套解释，但可信度不高。

解卦思路

• 十六卦分八对四组：乾坤·屯蒙，需讼·师比，小畜履·泰否，同人大有·谦豫。一对之内意义相反相成——泰「小往大来」、否「大往小来」，谦为谦虚、豫为自大，最典型。
• 先借帛书、楚简异文考定卦名本义，再以卦名统摄全卦：乾帛书作「键」，本名当为「健」，全卦讲强健；坤帛书作「川」，本名当为「顺」，全卦讲柔顺。
• 几个关键字有贯穿全书的训释：元训善（善是亨的条件），亨即通，贞训定（守静不动）——与旧注「元始、贞正（占问）」都两样。

精彩解读

乾九三「君子终日乾乾，夕惕若，厉无咎」——「惕」帛书作「沂」，读为「析」，义为解除、休息。白天努力工作，晚上注意休息，有张有弛，因时而动、因时而止。

乾「用九：见群龙无首，吉」——「用九」即「迵九」「通九」，六爻皆九。龙是刚健的代表，「无首」是阴柔的象征：一群龙都不争着做首领，刚而能柔、强而不争，这是《周易》的价值理想。

坤六二「直方，大，不习，无不利」——旧读「直方大」连成一句，文义不通又破坏押韵。「习」当读为「折」，「不习」就是不折败：做到正直方正，就能宏大、不折败、无不利。

蒙卦「童蒙」——「童」是动词，义为脱尽（如「童山」即把山砍秃），「童蒙」就是脱蒙。六五「童蒙，吉」是说脱离蒙昧才吉利，旧解「儿童」不确。卦辞「初筮告」的「告」是「吉」字形讹，帛书、熹平石经皆作「吉」。

豫卦——豫训自大（《说文》：「豫，象之大者」，引申凡大皆称豫），全卦讲治豫戒骄。九四「由豫」，「由」读为「尤」，责罪批评自大。

解卦思路

• 十四卦分七对四组：随蛊·临观，噬嗑贲·剥复，无妄大畜·颐大过，坎离。
• 用楚简本径改经文：随上六依楚简作「系而拘之，纵乃缳之」，坐实为文王被纣拘禁、获释后兴师反商之事。
• 把坎卦六四、上六坐实为文王拘羑里的史事，认为可能是文王「演《易》」的夫子自道，有助于认识《周易》成书。
• 卦义归纳多有新说：无妄讲毫无希望中的自处，大过讲如何对待死亡，离讲人生辉煌。

精彩解读

临卦「咸临」——旧解「感」「速」皆误。「咸」甲骨文从口从斧钺，本义刑杀，引申为刑法；帛书两「咸」字正作「禁」。「咸临」就是以法临民、以法治国，故「吉，无不利」。全卦从初爻到上爻，依次是以法、以善、以智、以仁厚临民的治国方略。

剥卦「剥床以足」——「床」读为「壮」，壮即阳（帛书《衷》「大壮」正写作「大床」）。全卦写阴剥阳步步进逼，到上九「硕果不食」，物极必反，翻转即成复卦，一阳复生。

坎六四「樽酒，簋贰，用缶，纳约自牖」——「牖」读为「羑」，指羑里之狱。简陋的饮食待遇，是文王被囚的委婉说法；「终无咎」指终于脱险。

大畜六四「童牛之牿，元，吉」——「童」作动词，义为去尽：去掉牛的笼口，对牛是一种解放，故为善而得吉。九三依帛书当作「阑舆之卫」，义为偃武修文，主张以德服人。

无妄九五「无妄之疾，勿药有喜」——「喜」当读为表痛、恨之字（楚简作「菜」可证）：有无药可治之痛、无药可治之恨，写绝症之无奈。旧解「不药自愈之喜」正好读反。

解卦思路

• 十六卦分四组八对：咸恒·遯大壮，晋明夷·家人睽，蹇解·损益，夬姤·萃升。每对意义相反或相承：晋升对黑暗，减损对增益，会聚对上升。
• 三条主线：拿楚简、帛书《易经》和帛书易传（《二三子》《衷》《缪和》）的异文校正今本再重新训诂；大量引「孔子曰」把占筮之辞讲成德义哲理；注意爻位与取象的对应——爻画自下而上，取象也自下而上。

精彩解读

咸卦通体取象——从初六「咸其拇」（触她的脚拇指）到上六「咸其辅、颊、舌」（吻她的嘴和舌），男女感应由脚趾一路上升到嘴舌：爻位越高，身体部位越高，「爻画的位置和爻辞的意义是相应的」。九三「执其随」，「随」读为「骽」即腿——一下子抓人家的腿，难免引起反感，故「吝」。

恒六五「恒其德，贞：妇人吉，夫子凶」——同样守恒，吉凶为何相反？帛书《缪和》：妇人从一而终故吉；男子长期安于现状就成了「弱德」，缺乏进取心，故凶。「贞」是妇人之德，非男子之德。

遯上九「肥遯，无不利」——「肥」古字形与「蜚」相似，即今「飞」字：「肥遯」就是「飞遯」，高飞远遁，故无所不利。

晋卦「康侯用锡马蕃庶」——「锡」与全经诸「惕」字同，训为「止」「息」：仁君息兵休战，使百姓得以繁衍生息；「昼日三接」是一天多次接见臣民、勤于政事。与旧注「赐马众多」完全两样。

解九四「解而拇，朋至斯孚」——「而」依楚简、帛书作「其」，「拇」读为「侮」：「解其侮」就是解除老百姓所受的欺侮，百姓自然归顺信服。

解卦思路

• 十八卦分五组九对：困井·革鼎，震艮·渐归妹，丰旅·巽兑，涣节·中孚小过，既济未济。成对关系依旧鲜明：革变对鼎定，震动对艮止，既济对未济。
• 好几个卦的主题被整个改写：涣卦由「涣散」改为「文采焕美」，丰卦由「丰大」改为借日食说臣盛，中孚卦辞的「豚鱼」由薄祭改为退守之义。

精彩解读

革卦「巳日乃孚」——「巳」依楚简作「改」，「日」指历日：「改日」就是改革历法，使之符合天象，即《大象传》「治历明时」。变革从改历开始，六二再进而革除弊政。

涣九五「涣汗其大号」——据帛书当作「涣其肝，大号」。帛书《二三子》：「其内大美，其外必有大声闻。」使内心焕美，外面必有盛大的好名声——正是《大学》「诚于中，形于外」的意思。

中孚卦辞「豚，鱼，吉」——旧注以豚鱼为薄礼。「豚」读为「遯」（撤退），「鱼」通「圄」（抵御）：心怀诚信，退守也吉，抵御也吉，进攻涉川也利。

丰卦「丰其蔀，日中见斗」——正午出现北斗七星，写的是日食；日食遮天，比喻臣子势力盛大遮蔽君主。卦辞「王假之，勿忧」，「假」训宽大：天子对臣盛要宽容大度，用贤弗害。

未济九四「震用伐鬼方」——「震」形近而讹，本当作「岐」；「用」是「周」字脱去「口」旁：「震用」即「岐周」。岐周讨伐鬼方，三年功成，受「大国」（大邑商）赏赐——此时周还臣属于商。

一 二二相耦，相反为义

• 卦画上「二二相耦，非覆即变」的结构，决定了全部三十二对卦的卦义也都相反。表面看不出相反的卦对，须重新训释卦名才见相反：需是退缩（《杂卦传》「需，不进也」）对讼的争；小畜的「寡」读为「顾」，义为等待，对履的行。
• 一批卦义由此翻案：豫训傲慢自大（推翻郑玄以来「豫为乐」旧训）；无妄是无所希望、绝望（故《杂卦传》说「无妄，灾也」）；大过是长逝、永别人世（「大过，颠也」，颠即死；《系辞传》说棺椁「取诸大过」），与颐的颐养天年正相反。
• 这条规律的用处：由相反卦可确认卦名本义，对理解卦爻辞「会带来颠覆性的后果」，也让诠释有了具体语言环境，「不致让诠释漫无边际」。

二 象辞相应

• 卦画与卦名卦辞有逻辑联系：坎卦画就是古文「水」字横置；鼎卦初六像鼎足、中三爻像鼎腹、六五像鼎耳、上九像鼎盖；颐卦像口腮，噬嗑是「颐中有物」，六四像口中嚼着的食物；晋卦下坤上离，会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之义。
• 爻位与爻辞相应：初爻多取在下之物为喻——「潜龙」「剥床以足」「咸其拇」；上爻多取在上之物——「亢龙」「濡其首」「翰音登于天」；五位最尊，多言天、帝、君、王；三、四爻处上下卦之交，多疑惑、进退、忧惧之辞（「或跃在渊」「憧憧往来」）。乾卦龙由潜、见、跃、飞到亢，渐卦鸿由水涧、水岸、陆地、大树、丘陵依次而上。不承认象辞相应，就只能把《周易》看成一堆杂乱无章的灵签。
• 爻题（初九、六二等）由爻画严格决定。有人说爻题为汉人所加，作者用上博楚简反驳：楚简豫卦、大畜卦都有完整爻题，出土最早版本的可靠性胜过《左传》称引。

三 特殊的语汇

• 吉就是得、成功；凶就是失、失败。「征」是主动前往，「贞」是定住不动，一动一静，条件相反。
• 悔与吝都是小毛病，但前途不同：悔有悔改之意，趋向吉；吝不知悔改，趋向凶（朱熹：「悔自凶而趋吉，吝自吉而趋凶」）。无咎指本来有咎，善于补过才得无咎。厉是危，但尚可化险为夷。
• 亨是亨通。高亨把「亨」一概读为「享祀」之「享」，「决不可从」：帛书里「用享」都写作「芳」，其余四十多个「亨」无一例外写作「亨」，界限清楚。
• 利是指示行动方向的时机语：「利涉大川」是冒大风险的时机，「利建侯」是借助下属朋友的时机。
• 贞训定，引申为正。证据：甲骨金文「贞」「鼎」本同字，鼎即定；郭店楚简中贞、正、定互相通用。李镜池责难说贞若训正，「贞凶」讲不通；作者回应：贞训定就迎刃而解——固守不变、违反与时俱进之理，自然会凶。

一 从语言的比较论成书时代

• 方法：用词语产生和消亡的时代做「语言标尺」给文献断代。
• 前缀「有」：《周易》里只作名词前缀（「有家」「有庙」），用法同殷代和西周初文献；《诗经》西周中期作品已发展出形容词、动词前缀，《周易》全无，成书应在这些诗篇之前。
• 句尾语气词：也、矣、已、焉、乎、哉，先秦最常用的这几个，《周易》本经一个都没有，情形同甲骨文。「也」在《左传》出现 3578 次，而它大约周厉王时代才产生——《周易》成书必在此前。指示词是、斯、此、彼四个里缺三个，也只能解释为成书时这些词还没产生。
• 结论：各项证据指向一致，《系辞传》「《易》之兴也，其当殷之末世，周之盛德」可信，定成书于殷末周初。

二 从文献的记载论作者与时代

• 帛书《要》记孔子语：「文王仁，不得其志，以成其虑。纣乃无道，文王作……然后《易》始兴也。」帛书《缪和》有「文王絇于羑里」。这些证明《史记》「西伯拘羑里，演《周易》」信而有据。
• 汉人「文王重卦」说不能成立：商周数字卦材料中已有殷代重卦，重卦远在文王之前。
• 卦爻辞有文王身后事：升卦「王用亨于岐山」、明夷「箕子之明夷」、晋卦「康侯」记周初事，下限到成王时。作者的结论：文王囚羑里时编排卦序（「演」）、系上卦爻辞（「增」），周公后来改编加工——周公本为周王朝宗教职务首脑，参与作《易》合乎史实。

三 《周易》的性质

• 二十世纪以李镜池、高亨为代表的主流视《周易》为卜筮之书、卦爻辞为灵签符咒，「影响之大，几成定论」；金景芳等传统派坚持义理说。作者在两派之外立说。
• 结构上的证据：阴爻阳爻各一百九十二，难以用偶然解释；卦序两两相对，蕴含对待观和变易观；首乾次坤反映周人重父统（殷易《归藏》首坤次乾，殷人重母统）；以未济而非既济结束，表明变化永不终止。
• 卦爻辞本身的哲理：乾卦六爻从「潜龙勿用」到「亢龙有悔」再到「群龙无首」，讲适时原则和物极必反；泰九三「无往不陂，无往不复」，讲对立面相互转化。
• 总判断：是占筮之书，又非一般占筮之书；是哲理之书，又非一般哲理之书——是利用占筮形式表现哲理的特殊典籍。这正是孔子选它作教材的原因。

一 形成年代

• 今本《易传》＝《彖传》上下、《大象传》《小象传》、《文言传》、《系辞传》上下、《说卦传》《序卦传》《杂卦传》。传统说七种十篇，作者把大、小《象传》分开，定为八种十篇，汉代起称「十翼」。
• 《大象传》是《易传》中最早的一篇。论证之一是体例：《大象传》释上下经卦一律自上而下（「云雷，屯」），《彖传》释卦德自下而上、释卦象却袭用自上而下——释象之例只能是《彖传》取自《大象传》。刘大钧举坤《彖》拆「厚德载物」四字发挥，「露出了其抄《大象》的马脚」。
• 韩宣子在鲁太史处所见《易象》与《大象传》有渊源关系：「周公之德」即敬德保民、谨慎戒惧，《大象传》里「君子以恐惧修省」之类盈篇累牍。
• 总时序：《大象传》最早；《文言》《系辞》成于七十子之世（战国初期）；《彖传》《说卦》不晚于战国中期；《小象》《序卦》可能是战国晚期作品。断代手法有「反命题」：惠施「天与地卑」是「天尊地卑」的反命题，可推知《系辞》在惠施之前。

二 作者

• 「孔子亲手所著」的传统说法已被否定，但孔子与《易传》关系密切不能否定。《论语》「五十以学《易》」；帛书《要》记孔子自辩好《易》「与史巫同途而殊归」，担心「后世之士疑丘者，或以《易》乎」。
• 《论语》引恒卦九三「不恒其德，或承之羞」后说「不占而已矣」：在孔子看来《周易》的用处是提高道德修养，用不着占筮。
• 《系辞》《文言》的「子曰」就是孔子曰：帛书《要》中这些话作「夫子曰」，对话的弟子是子贡。结论：思想源于孔子，战国孔门后学创造发挥，作者是孔子及其后学。

三 特质

• 《易传》有两套语言：占筮语言（卦象、爻位、筮法）和哲学语言（宇宙变易法则、社会发展规律），多数时候合着讲，占筮中有哲理、哲理中有占筮。
• 读《易传》的方法论：不懂占筮语言，无法深入其哲理；什么都拿占筮作解，又只能陷入荒谬。

一 体例（采黄沛荣说，分六项）

• 分析卦体：从八卦的卦象（乾为天）和卦德（乾健）两方面入手。如屯卦「雷雨之动满盈」以卦象释卦体，「动乎险中」以卦德释组合之义。
• 释卦名有义训（「师，众也」）、声训（「咸，感也」）、同字相训（「剥，剥也」）；探卦义或就本字推阐（谦卦从天道、地道、鬼神论到人道之谦），或就名义论述。
• 爻位术语成体系：中指二、五爻；阳爻居中为刚中；当位又居中为中正，最吉；内外卦对应爻阴阳相配为应，同性为敌；阴爻压在阳爻上为乘。分析爻位是为定主爻：全传论主爻六十一个，九五 24 次、九二 13 次——贵中而尤贵刚中。
• 两大易理：一是时——每卦代表一个具体形势，卦时是六爻变化的前提；二是「来」「往」「上」「下」「反」诸词都就反对卦立说——讼「刚来而得中」，指讼九二自其颠倒卦需的九五而来。前人的爻变说、升降说此通彼不通，反对卦说全通。

二 思想

• 自然观：「大哉乾元，万物资始」「至哉坤元，万物资生」——乾元坤元是万物所以生成的首要根据，内涵就是刚柔；这两段占筮语言与哲学语言合一。另有交感说（「天地感而万物化生」）、盈虚消息说（「日中则昃，月盈则食」）、恒久说、顺动说。
• 政治观有两重性：一面把君臣父子的上下关系说成自然；另一面提出变革说，肯定「汤武革命，顺乎天而应乎人」。为防制度被革掉，又讲民本：尚贤养贤、「不伤财，不害民」、「损上益下」——这是《彖传》政治学说中最富积极意义的观点。
• 人生观：尚中守正（「中正以观天下」）；恶盈好谦——《谦·彖》从天道、地道、鬼神、人道四层论「亏盈益谦」，这种人生观从盈虚消息的自然观中推出来。

一 《大象传》

• 64 条释卦名卦义。体例每条两段：先分析上下二体的卦象并点出卦名，再讲君子观象所得的启示。如《遯》「天下有山，遯；君子以远小人，不恶而严」。熹平石经中《象传》独立成篇排在经文之后，今本分附各卦之下的样子并非本来面目。
• 乾坤两卦作「天行，健」「地势，坤」。作者主张「天行」后断句，「健」是卦名——帛书「乾」皆写作「键」（「健」的通假）可为证。据此《大象传》基本没有八卦德性象征之说。
• 只从正面立言：剥、明夷本是凶卦，却说「厚下安宅」「用晦而明」，凶中取吉，正合「《易》为君子谋，不为小人谋」。
• 思想是纯粹的儒家：政治上民本（《师》「容民畜众」、《谦》「裒多益寡，称物平施」），刑法上宽仁（《解》「赦过宥罪」、《中孚》「议狱缓死」）；人生观强调修省（《蹇》「反身修德」、《益》「见善则迁，有过则改」），另有「自强不息」「厚德载物」「远小人」诸说。解经的总特点：前半句讲天道，后半句讲人事，因天道而明人事。

二 《小象传》

• 386 条释 384 条爻辞和乾坤两条用辞。以爻位说为主兼取义说：爻德用阴阳刚柔（「潜龙勿用，阳在下也」；乘刚指阴爻凌驾阳爻之上）；爻义讲得中、当位（「讼元吉，以中正也」）。
• 也重「反对」与「时」：益卦六二就是其反对卦损卦的六五，两爻爻辞都有「或益之十朋之龟」，「自外来也」揭示的正是反对卦关系。
• 引爻辞常为凑韵省字增字，有断章取义之嫌，读时须注意。
• 思想：既主张亲民尚贤（「以贵下贱，大得民也」），又以尊卑等级为前提；家庭观念男尊女卑；道德上明确提出「修身」（「不远之复，以修身也」）。

三 《文言传》

• 「文言」即文饰乾、坤两卦之言。乾坤为《易》之门户，特加解说，作为训释其余六十二卦的榜样。
• 释「元亨利贞」为善之长、嘉之会、义之和、事之干，引申出君子四德。释爻辞有问答式（「子曰」作答，解乾上九部分与《系辞》全同，说明两传有相同的材料来源）、定义式、引证式、重点注释式。
• 自然观提出「阳气」说：「『潜龙勿用』，阳气潜藏」——以阴阳二气解释阴阳爻，极具理论意义。爻位有天地人位：五爻为天位、二爻为地位、三爻为人位。
• 人生观：大人「与天地合其德，与日月合其明」；修养靠「进德修业」（「忠信，所以进德也；修辞立其诚，所以居业也」）；处世要「知进退存亡，而不失其正」。

一 论占筮的原则和体例

• 通论性质，不逐卦讨论。爻象有刚柔阴阳说和三才说：「兼三才而两之，故六」——一卦六爻，上二爻象天、中二爻象人、下二爻象地。爻位有「三多凶，五多功」「二多誉，四多惧」。
• 大衍章讲揲蓍成卦：大衍之数即天地之数五十五（「五十」后脱「有五」），四营十八变筮出一卦。
• 「《易》有太极，是生两仪」本是讲筮法（太极指四十九根筮策混而未分），但把求卦过程说成生化过程，后来学者由此提出宇宙形成论——哲学就这样从筮法中产生。

二 论《易经》的性质

• 「《易》有圣人之道四焉」：尚辞、尚变、尚象、尚占——卜占只居其一。预测原理是「神以知来，知以藏往」：蓍靠揲蓍成卦知来，卦靠卦爻辞记载的往事经验藏往，以故知新——把占筮哲理化了。
• 《易》是忧患之书：「《易》之兴也，其当殷之末世，周之盛德邪……是故其辞危。」「惧以终始，其要无咎。」忧患之辞使人警惕，辞若平易反会招祸。三陈九卦：履、谦、复、恒、损、益、困、井、巽九卦各陈三次（「履，德之基也；谦，德之柄也……」），要人在忧患中提高道德境界，化凶为吉。
• 总评：《系辞传》把《周易》的卜筮功能降到极度，完成了从卜筮到哲理的创造性转换。

三 论《易经》的基本原理

• 一阴一阳之谓道：《周易》经文只有爻画，没有文字形式的阴阳范畴；明确用阴阳全面诠释《周易》，始于《系辞传》。此语三层含义：概括《周易》原理；概括万事万物的性质（天地、日月、寒暑、君子小人皆一阴一阳）；要求人从对立两面看事物——中国古代哲学两点论的代表，《系辞传》的一大贡献。
• 刚柔相推而生变化：「日往则月来……寒暑相推而岁成焉。」有变通说：「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。」变化既有规律（「天下之动，贞夫一者也」），又有偶然性（「阴阳不测之谓神」「不可为典要，唯变所适」）。
• 《易》与天地准：靠「观物取象」说论证——包牺氏仰观俯察始作八卦，《易》理源于自然。由此有圣人观象制器十三例：网罟取诸离、舟楫取诸涣、宫室取诸大壮、棺椁取诸大过、书契取诸夬。作者评价：说《易》出于对自然的摹写是朴素唯物论；把易卦夸大成包罗一切的绝对真理，又是唯心论的说教。

一 论六画卦

• 「兼三才而两之」：六爻分天、人、地三位（上五为天，四三为人，二初为地），再「分阴分阳」——天位分阴阳、地位分柔刚、人位分仁义。这种细致划分超出《系辞传》。
• 义理上，作《易》的目的是「将以顺性命之理」；学《易》的方法是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——穷天道之理、尽人之性，从而安身立命。对宋明理学影响极深。
• 有人说前两章是《系辞》错简，作者用帛书《衷》篇和熹平石经双重证据反驳：前三章入《说卦传》不晚于西汉，很可能早到先秦。

二 论八卦

• 校勘新说之一：第三章原文当依帛书作「天地定位，山泽通气，水火相射，雷风相薄」——水火相冲突故言相射，今本「不」字为衍文。只有这样，第四章的逆推次序才讲得通。
• 校勘新说之二：「《易》逆数也」的「逆」当作「达」（帛书字形相近易混）：卦位圆图既可顺数又可逆推，故云「达于数」。帛书《要》篇孔子「幽赞而达乎数」可为佐证。
• 第五章讲后天卦位（「帝出乎震」），八卦配八方八时；七至十一章是另一系统，以乾坤父母生六子为序，没有方位概念。
• 取象体系影响深远：乾有马、首、天、君、父、玉、金等象，坎有豕、耳、水、沟渎、盗等象。作者的关键论断：众多引申之象，都从八种基本物象（天地雷风水火山泽）和八种基本卦义（健顺动入陷丽止悦）引发而来——坎为耳，因耳是头部之洼坑，取「陷」义；兑为巫，因兑为女、为口，女巫恃口取食。
• 八卦论实际是万物生成论：八种基本物象构成万物产生的基础，「雷以动之……坤以藏之」描述万物从萌发到收藏的周期。这种生成论是对黄河流域节气变化和农业生产的总结。

一 《序卦传》

• 按上下经分两段，给六十四卦建立因果链条。相因分三种：相承（「讼必有众起，故受之以师」）、条件（「物稚不可不养也，故受之以需」）、蕴涵（「物生必蒙」）；相反指前后卦逆转（「物不可以终通，故受之以否」）。
• 思想三点：「盈天地之间者，唯万物」，宇宙中没有真空；「有天地，然后有万物；有万物，然后有男女……」承认先有自然界后有人类社会，见解深刻，但打上宗法制度的烙印；「物不可以终穷」——全经以未济而非既济结束，事物永远在变易之中。

二 《杂卦传》

• 今本易传中最短的一篇，通篇韵文。以卦象对举见义：「乾刚坤柔，比乐师忧；临观之义，或与或求。」前五十六卦二二相耦、非覆即变；篇末八卦失序，显系错简，蔡渊据体例和韵脚改定为大过颐、既济未济、归妹渐、姤夬四组，其说为是。
• 韩康伯说《杂卦传》「或以同相类，或以异相明」。作者逐条分析后判定：所谓「以同相类」的例子全部是「以异相明」——《杂卦传》就是以卦体相反为据、系统探讨六十四卦卦义之作。
• 训释多有新意：「咸，速也；恒，久也」——男女相感如谈恋爱故短，成家过日子故长；「蒙杂而著」是由蒙蔽到曝光。
• 总评价：《杂卦传》惜墨如金，每个字的分析都经得起检验；《序卦传》立意高，但因果链条多为它加给本经的新东西，难以令人信从。易学史上《序卦传》浮夸的因果链条遮盖了《杂卦传》信实的相反为义说，「是治《易》者不思之过」。
• 《杂卦传》的主要范畴是刚柔：首句「乾刚坤柔」，结尾「君子道长，小人道忧」——全传以反对为结构、以刚柔为主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