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eading notes · 2026 年 9 月 5 日
新加坡经济战略检讨，讲了什么
2026 年 6 月，新加坡政府发布了《经济战略检讨》（Economic Strategy Review，简称 ESR）的最终报告，题为“在变化的世界里守住增长和好工作”。80 多页，8 个方向，32 条建议。这一页把它拆开讲：它为什么做，判断了什么，建议了什么，哪些已经在做，以及对在新加坡创业和工作的人意味着什么。
2025-08启动。挂在副总理颜金勇领导的“经济韧性工作组”下，设 5 个委员会
2025-08 至 2026-0480 多场咨询，接触 7,700 多人：200 个行业协会、6,700 家企业、2,000 名工人、1,500 名应届生
2026-01-30中期更新。政府据此成立了国家 AI 委员会，并决定合并 SkillsFuture 和 WSG
2026-05-13在工商联合总会的“未来经济大会”上公布 32 条建议
2026-06最终报告发布。财政预算案 2026 已先行回应了其中一部分
先说结论
这份报告的核心判断只有一句：增长不再自动带来同样多的工作。过去几十年，新加坡靠开放、连通、信任和适应力吸引投资，投资带来产业，产业带来好工作。报告说这条链的前提变了，有三个原因。
- 世界在分裂。经济决策越来越受国家安全左右，关税、补贴、本地含量要求成了常态。报告写作期间正逢中东危机，霍尔木兹海峡一度关闭，报告多处以此为例。
- AI 和低碳转型在重组产业。AI 让企业“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”，同样的增长创造的岗位会变少。
- 本地劳动力在收缩。人口老化，生育率低于更替水平。
贸工部对未来十年的判断是趋势增速每年 2% 到 3%。报告说这个数放在发达经济体里已经算高，做到并不容易；目标是争取落在区间上端。
所以报告的结构是两半：前四个方向讲怎么保住增长，后四个方向讲怎么让增长变成工作，再加一层韧性。它不回避 AI 会替代岗位这件事，也明确反对“为了保工作而拖慢 AI 部署”。它给出的答案是：政府补贴企业用 AI 可以，但要看工人结果；结果不达标，补贴方式要重审。
三个原则
报告用三个“imperatives”统领所有建议。我把它们翻成白话。
把价值主张磨尖新加坡没有规模，就只能在“能为别人创造最多价值”的地方做深，建别人难以复制的优势。
Sharpen our value proposition
更快地调整变化在加速。制度、企业、劳动力都要能更快行动，敢冒可控的风险，快速解决问题，不断自我更新。
Enhance agility and adaptability
效率之外还要有韧性小型开放经济体永远暴露在外部冲击下。要能吸收冲击、分散风险、留出战略缓冲，然后快速反弹。
Build resilience alongside efficiency
八个方向，32 条建议
每张卡片：一句话讲这个方向要做什么，列出具体建议，最后一栏是政府在 2026 年预算案和拨款委员会辩论中已经宣布的对应动作。前四个偏经济增长，后四个偏工作和韧性。
A 部分 · 保住经济增长
THRUST 1
在强项上做到全球领先，同时对未来下大注
半导体、制药、生命科学设备、特种化学品、航空是现有强项。报告说不能只守，要往价值链上游走，再拿一部分资源赌新领域，“不作为的代价比失败更大”。
- 重新设计招商策略，只争能建立“难以复制优势”的行业
- 推动在地企业升级生产系统：AI、机器人、数字化、低碳
- 把投资“钉”进本地生态：公共研究机构、本地供应商、人才梯队
- 早期投入新兴技术：量子、太空、脱碳技术
- 拓展“基于信任的高价值服务”：网络安全、AI 治理、审计、合规、风险管理
已宣布RIE2030 下 8 亿新元半导体旗舰计划（先进封装、先进光子）；8 亿新元“脱碳大挑战”；成立国家太空局；2013 到 2023 年企业研发支出从 43 亿增至 90 亿新元，RIS(C) 再投 30 亿以上。
THRUST 2
做 AI 解决方案的全球领先者，让整个经济体用上 AI
报告明确说新加坡不去争最大的模型和最大的数据中心，而是做“AI 解决方案在真实场景里开发、测试、部署、放大”的地方。
- 由国家 AI 委员会和行业共同出题，配齐数据、算力、监管沙盒，把试点做成规模部署
- 选一批本地领军企业做“AI 冠军”，给定制支持做端到端转型，给同行当样板
- 推动全经济体采用：行业协会汇总需求、共享数据，做行业级共用方案。中小企业 AI 使用率只有 14.5%，大企业是 62%
已宣布总理任主席的国家 AI 委员会；四个国家 AI 任务：先进制造、连通、金融、医疗；One-North 的 Kampong AI 园区，2028 年建成，含 400 套住宅，2026 年起有试点工位；国家 AI 影响计划三年支持 10,000 家中小企业，培训 100,000 名工人“AI 流利”，从法律和会计行业开始。
THRUST 3
从“流量经过的枢纽”变成“流量被组织、融资、治理的枢纽”
港口、机场、金融、数据流是新加坡的底盘。报告的担心是：供应链在重组，如果只是让货物经过，会被绕开。要抓的是组织流量的那一层价值，哪怕实物贸易不经过新加坡。
- 下一代海空枢纽：物理设施和 AI 系统一体化，做半导体、药品这类高要求货物的专业处理
- 供应链管理、全球采购、需求规划、标准制定；金融上从“资本的目的地”变成“资本被募集、结构化、部署、回收的地方”。2024 年资管规模增 12% 到 6.07 万亿新元
- 可信数据流：数据治理和 AI 审计能力、跨境数据共享机制、跨境数字身份和企业数据护照、热带数据中心标准
- 能源枢纽：LNG 交易和加注、氨、氢、可持续航空燃料，裕廊岛做低碳技术试验场，探索能源期货市场
已宣布第二座 LNG 接收站 2030 年前投运，进口能力增 50% 到每年 1,500 万吨；2025 年 4 月成立 GasCo 集中采购发电用气，中东危机后已在买替代气源。
THRUST 4
让更多新加坡公司能起步、做大、走出去
新加坡创业生态在 StartupBlink 指数上排全球第四，有 4,500 家科技初创、500 家 VC。报告认为卡点在成长期资金、市场准入和顶级人才，以及企业退出和重组的摩擦。
- 成长期资本：发展风险债、私募信贷、二级市场。新加坡风险债占初创融资不到 5%，美国约 25%
- 做强公开市场，让新交所成为优质中型公司的上市地，给 VC 退出通道
- 让初创拿到大企业和政府的“首单”：PACT、企业风投发射台 3.0、创新采购伙伴计划
- 把招商往前移，去引进“新兴冠军”而不只是成熟跨国公司
- 支持高风险、大投入的海外扩张，设目标“大幅增加营收超 10 亿新元的新加坡总部公司”
- 帮企业体检和转型：重组、外迁部分业务、并购、有序缩减；降低退出成本，比如土地复原费用
- 为初创审视外劳政策和员工期权税制
已宣布成长资本工作组；Startup SG Equity 追加 10 亿新元，扩到成长期深科技；锚定基金第二期 15 亿新元做上市基石投资者；ONE Pass 新增 AI 与科技通道，2027 年 1 月 1 日起把期权等非现金报酬计入月薪门槛；全球创新联盟推出“Launch”和“Grow”项目。
B 部分 · 创造好工作，加强韧性
THRUST 5
创造更多、更多样的好工作
这一章的立场最鲜明：不为保岗位而拖慢 AI；但政府支持企业用 AI，要附带对工人结果的明确期望。
- 保持对全球人才开放，同时用更结构化的方式转移能力：技能路径、导师制、本地领导梯队。COMPASS 框架要定期更新，确保外籍专业人士是“补充”而非“替代”
- 优先支持“增强工人”的 AI，重点在判断、互动、信任仍是核心的行业。支持不能转化为工人结果的，重审支持方式
- 提高韧性行业的岗位质量：幼教、专职医疗、社会服务、技工。做结构化学徒制，逐步减少对低成本低技能劳动力的依赖
- 把创业当成一条正经出路：从中学开始接触，帮首次创业者“起好步”，做导师网络
已宣布人力部与专业技工联盟签署备忘录，从电工行业试点技能和职业阶梯；East Ventures 的“My First $1000”计划，14 到 18 岁学生领 250 新元起步资金，首批 264 名学生。
THRUST 6
建一套更强的职业转换和工人支持系统
报告点名两群人：即将大规模重组的行业里的工人，和专业经理人（PME）。2025 年居民 PMET 裁员率升到每千人 10.1，2015 到 2019 年均值是 8.0。
- “职业桥”：在大规模裁员发生前，把高风险岗位映射到相邻的韧性岗位，配培训、辅导、匹配。样例：数据录入员转社区护理执行员
- 更早介入裁员：现在企业通知员工后 5 个工作日内报备，建议鼓励提前通知、缩短时限，支持在员工离职前就开始
- PME 支持：SkillsFuture 求职者支持计划目前只覆盖月薪 5,000 新元以下，建议扩大；研究转岗降薪期间的收入平滑
- 持续监测 AI 对就业的影响，如果冲击比预期大，考虑更结构性的再分配，“AI 的收益不能只归资本”
已宣布SkillsFuture Singapore 与 Workforce Singapore 合并为技能与劳动力发展局，提供从职业辅导、培训到匹配的一站式服务。
THRUST 7
让工人终身学习，自己掌握职业方向
技能半衰期已经不到 5 年，技术领域低至 2.5 年。教育投入仍集中在人生前 25 年，报告要把重心移到在职期间。
- 模块化、可叠加的学习路径，边工作边攒学分；扩大对研究生课程等深度再培训的资助
- 学习和工作绑定：更多工读文凭，在职学习计入可叠加学分，雇主从“提意见”变成“提供岗位”
- 三类未来技能：AI 素养加行业专长（“AI + 医疗”“AI + 金融”）、判断力沟通力同理心、海外经验。想出国工作的新加坡人约一半，真正做过 6 个月以上海外派驻的只有 3%
- 更灵活的职业服务生态：引入私营服务商，尤其服务中年专业人士；强化企业 HR 能力
已宣布教育部加强 ITE 工读文凭；扩大海外市场沉浸计划（OMIP）；高等教育 AI 委员会；WSG 服务人数从 2017 年的 12.7 万增至 2025 年的 35.5 万。
THRUST 8
把经济韧性当成一项核心能力来建
新加坡 95% 的电靠天然气，燃料几乎全部进口。中东危机让这一章的分量明显加重。
- 能源：扩大战略储备、分散进口来源、多元化能源结构（太阳能、区域电力进口），长期持续建设民用核能的能力和制度准备，“不急于决定，但要保留选项”
- 低碳和气候：对近期减排节奏“保持清醒”，同时应对海平面和高温风险
- 系统性重估供应链依赖：不止食物，还包括物流节点、数字依赖、化肥、铝、氦这类关键投入
- 扩大可信伙伴网络：与新西兰的必需品贸易协定、与澳大利亚的经济安全议定书、14 国 IPEF 供应链协定，优先覆盖能源、食物、半导体
已宣布100 亿新元海岸与防洪基金；热韧性政策办公室和 4,000 万新元“适应高温影响”研究；工商联合总会与政府共建“竞争性气候转型理事会”。
报告里值得记住的数字
这些数描述的是新加坡经济现在的样子，报告的判断都建立在它们之上。
3 倍2025 年贸易总额 1.398 万亿新元，是 GDP 的三倍多
1,920 亿2024 年外国直接投资流入，新元
2% 到 3%贸工部对未来十年趋势增速的判断
54% / 18%2025 年外向型服务业和制造业占名义增加值的比重
9.5%2015 到 2025 年信息通信业年均实际增速，最快的行业；电子制造 9.1%
70% / 47%中小企业占就业和增加值的比重。1% 的大企业贡献 73% 的增加值
60%居民就业中 PMET 的比重；居民失业率约 3%
10.1‰2025 年居民 PMET 裁员率，2015 到 2019 年是 8.0‰
14.5% / 62%2024 年中小企业和大企业的 AI 使用率
<5% / 25%风险债占初创融资比重，新加坡对美国
3%做过 6 个月以上海外全职派驻的新加坡人比例，2025 年
+20%到 2030 年医疗劳动力的预计扩张
怎么读这份报告
新加坡每隔几年做一次这种检讨：2010 年的经济战略委员会（ESC）定了生产率目标，2017 年的未来经济委员会（CFE）给了七大战略和产业转型蓝图。和前两次比，这一次有几处明显不同。
- 第一次把“增长不等于就业”写成前提。前两次的逻辑是增长带动就业，这次开篇就说这个链条会变弱。后半本报告基本是在为“增长了但岗位没跟上”做准备。
- 第一次把 PME 列为需要保护的群体。过去的支持体系瞄准中低收入工人，这次明确说月薪 5,000 新元以上的专业人士也在被裁，而且找工作更久。
- 对 AI 的态度是“放行加问责”。不拦，但补贴要看工人结果，并预留了“如果冲击比预期大就做结构性再分配”的口子。这在新加坡政府文件里是少见的表述。
- 韧性从附录变成正文。中东危机发生在报告写作期间，能源储备、核能选项、供应链依赖重估都升格成独立方向。
- 对创业生态的诊断更具体。风险债、期权税制、ONE Pass 承认期权、退出时的土地复原成本，这些都是创业者提了很多年的具体痛点。
它没有给的东西也要看清楚。除了趋势增速 2% 到 3% 和“大幅增加十亿营收公司”这类模糊目标，报告没有可考核的数字指标。资金数字大多是预算案 2026 已经宣布过的，报告把它们收拢进框架，而非新增。外劳政策的表述仍是“保持开放，定期校准”，没有方向性变化。核能只说“保留选项”。这些是政治判断，报告把它们留给了政府。
“The benefits of AI cannot accrue only to those with capital. Workers must also benefit through better jobs, stronger wage growth and broader opportunities.”报告第 8 页，方向 6 (d)
对在新加坡创业和工作的人，直接相关的条目
按“已经落地”和“报告建议、还没落地”分开列。前者可以去申请，后者可以盯着看。
| 条目 | 状态 | 内容 |
|---|
| ONE Pass AI 与科技通道 | 2027-01-01 起 | 员工期权等非现金报酬计入 ONE Pass 的月薪门槛。初创招顶级人才时可以用期权凑门槛。 |
| Startup SG Equity 追加 10 亿 | 已宣布 | 范围扩大到成长期深科技，政府跟投并引入有深科技经验的联合投资人。 |
| 国家 AI 影响计划 | 进行中 | 三年 10,000 家中小企业，预批 AI 方案有补贴（案例里是 50%）；数字领袖加速营给管理层做实操。 |
| Kampong AI 试点工位 | 2026 年起 | One-North LaunchPad 内先开试点，2028 年园区建成，70 家公司工位加 400 套住宅。 |
| LaunchPad 新政策 | 2026-03 起 | 装修期两个月免租、更灵活租期、更短退租通知；规模化公司也可入驻。 |
| 创新采购伙伴计划（IPP） | 已有 | 政府机构试点采购初创方案，不要求过往业绩，试点期默认免保证金和违约金。 |
| 全球创新联盟 Launch / Grow | 2026 年更新 | 出海前的市场熟悉项目，和通过海外大企业合作拿首批客户的项目。 |
| 风险债、私募信贷 | 建议中 | 成长资本工作组在研究，报告的想法已提交。看下一次预算案。 |
| 期权税制审视 | 建议中 | 报告建议审视 ESOP 和 ESOW 的税务框架。78% 的受访初创在用期权。 |
| 初创外劳政策 | 建议中 | 报告建议针对初创的特殊情况审视外籍员工政策，目前只有 ONE Pass 的动作。 |
| PME 求职支持扩围 | 建议中 | SkillsFuture 求职者支持计划的 5,000 新元月薪上限，报告建议放宽。 |
| 企业“体检”和转型支持 | 建议中 | 通过行业协会和中小企业中心做诊断、给转型选项，包括外迁部分业务时的融资支持。 |
报告里所有针对企业的支持都有一个共同条件：把高价值职能留在新加坡，并配合本地员工的转岗。OTS 把罐头厂搬去柔佛的案例被写进正文，正是因为它把决策和协调职能留在了本地。这可以理解为政府对“出海”的默认态度：可以搬产能，别搬总部。
五个委员会是谁
每个委员会由两名政治职位持有人担任联合主席，成员来自企业、工会和学界。名单很能说明谁在为这份报告背书。
- 全球竞争力：萧振祥、刘燕玲主持。成员有星展总裁陈淑珊、新加坡港务集团总裁王锦邦、新科工程总裁钟胜隆、胜科总裁黄金印、Applied Materials、General Atlantic、Granite Asia 的高管。
- 科技与创新：Jasmin Lau、吴翰颖主持。成员来自 GlobalFoundries、Thales、Blackstone、BCG、AvePoint、Maribank、Insitro。
- 创业：陈圣辉、迪内希主持。成员是 Carousell、Chope、Castlery、Love Bonito、Nanofilm、East Ventures、The Lo & Behold Group 的创始人，以及凯德和毕马威的高管。
- 人力资本：梁文辉、许宝琨主持。成员有新航总裁吴俊鹏、南大校长何德华、LinkedIn、Grab、普华永道的高管和职总代表。
- 重组影响管理：吴培铭、朱倍庆主持。成员是餐饮、零售、物流、制造业协会的会长和职总、雇主联合会代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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