译稿 · 2026 年 9 月 21 日
里克·鲁宾:AI 偷不走的那项技能
音乐制作人里克·鲁宾(Rick Rubin)做客 The Diary Of A CEO,和主持人史蒂文·巴特利特(Steven Bartlett)聊直觉、冒险、身份、抑郁和 AI 时代的创作。本页是整期节目的中文全文译稿。
先说结论
本期节目中,The Diary Of A CEO 主持人史蒂文·巴特利特与音乐制作人里克·鲁宾聊创作中的直觉、冒险,以及为何不以短期销量决定作品方向。鲁宾回忆,Jay-Z 录制《99 Problems》时没有动笔写歌词,只让伴奏循环播放,在脑中构思了二三十分钟便进录音室录下第一段。鲁宾还讲到,自己的一张照片被网友做成“氛围编程”梗图后,他顺势发了一条玩笑推文,浏览量从平常的一两万次升至一百五十万次,随后放下手头工作,投入一本关于氛围编程的书,尽管当时仍不太清楚它是什么。谈到参与制作坎耶的《Yeezus》,他主张把创作推向连自己都难以用理性辩护的方向,并将作品视为个人日记:忠实表达自己的感受,接受听众可能暂时甚至永远无法理解。
开场
00:00Intro
鲁宾Jay-Z 写歌的方式跟谁都不一样。我合作过的其他说唱歌手都会花很多时间写歌词,但我从没见过 Jay 写歌词。我把《99 个问题》(99 Problems)的伴奏放给他听时,他说:“好,就这样一直循环放。”然后他就坐在房间后面。你能听到他在小声念叨,或者哼哼。
过了二三十分钟,他说:“好了,有了。”他跑进另一个房间,录下了第一段。他大概录了三遍,然后回来听,说:“哦,对,我觉得第二遍不错。”这一切就在他脑子里完成了。
巴特利特再看跟你合作过的这些人,真是一份让人难以置信的名单。Jay-Z、坎耶(Kanye)、阿黛尔(Adele)、贾斯汀·汀布莱克(Justin Timberlake)、米克·贾格尔(Mick Jagger),还有红辣椒乐队(Red Hot Chili Peppers)。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会找你?
鲁宾因为我已经创作了四十年,而且一开始做音乐只是爱好。后来它自己发展起来,成了一门生意。名单上的这些人,也没什么特别的。我会说,他们就是做了一个决定的普通人。我觉得埃米纳姆(Eminem)就是个很好的例子。埃米纳姆一直在写,因为他想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,而且他对这件事的执着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。
巴特利特看起来,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更有创造力。
鲁宾嗯,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,创造力一点点被磨掉了。我们去上学,别人教我们遵守规则。规则的存在并不是为了帮助我们。规则的存在是为了控制我们。没人教我们自由地、创造性地思考。所以我建议,我们挣脱束缚,自由地表达自己。
巴特利特怎么做?
鲁宾嗯,所有最好的东西都伴随着风险。只有冒了险,伟大的东西才会显现出来。所以,有些东西需要死去。那一刻的生活方式、那条职业道路、那段关系,这些就是需要死去的东西。
巴特利特对于想按下重启键的人来说,朝这个方向走,第一步可以做什么?
鲁宾有。我首先会说的是……
巴特利特你三十岁出头的时候,自己也经历过一段抑郁时期。
鲁宾对。那段时间真的很难熬。我感觉脚下的地毯突然被人抽走了。我开始出现惊恐发作,睡不着觉,身体也出了很严重的问题。感觉就像中了一支毒箭。
巴特利特跟我讲讲你那段日子吧。
鲁宾当时……
巴特利特有个挺奇怪的事实。现在正在看视频的人,大多数,也就是大约 58% 的人,还没有订阅这个频道。从统计上说,你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。所以,能请你帮个小忙吗?如果这个频道曾经给你带来过任何价值,能不能帮我点一下订阅?
这不花一分钱,却能给我们带来远超你想象的帮助。而且你们也看到了,频道越做越大,我们就越能在嘉宾和制作上投入更多。非常感谢,也希望你喜欢这期节目。
里克(Rick),我想从我好奇的地方开始聊。
鲁宾好。
巴特利特说到职业,你会怎么给自己分类,或者怎么定义自己?
鲁宾我会说,我做的事情跟艺术和创造力有关。
巴特利特那你具体参与艺术和创造力的哪些方面?
鲁宾的“无法辩护”原则
02:33Rick Rubin’s "Indefensible" Rule
鲁宾有时是当教练,有时是当合作者。可能是参与一个电影项目,也可能是有人开了一家初创公司,想聊聊有哪些有创意的解决办法。我们遇到的任何问题,或者想做得更好的任何事情,通常都能找到一条有创意的路径来改善,至少可以试一试,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。很多时候,大家公认的前进方式,本身又是一种限制。
巴特利特我特别好奇,你在寻找解决办法时会遵循什么原则,无论是在商业上,还是在音乐上。我也很想知道,寻找解决办法的过程有没有什么相通之处。因为我是个创业者,应该也算个播客主播。我每天整天都在做投资。我一直在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,可能是人的问题,也可能是创作上的问题。你有没有一些总体原则,不管解决什么类型的问题,都能广泛适用?
鲁宾我跟你说一个有意思的。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词,“无法辩护”。“无法辩护”这个词很有意思,因为它是个贬义很重的词。贬义非常强。如果一件事无法辩护,那就不只是糟糕了。“无法辩护”是很极端的说法。
我在想,创作艺术时,无法辩护其实是件好事。可能不只是好事,甚至是必要的,就是你要把事情推到一个无法辩护的极端。我说不出为什么。我说不出为什么,因为它超出了理性的范围。
所以,我的看法是,在我们做决定的过程中,理性只占很小的一部分。我更倾向于相信直觉,或者某种来自宇宙的指引,敞开自己,接受某种更宏大的力量的指引,接受宇宙创造力的指引。你可以叫它上帝。我叫它上帝。你不一定要这么叫。
巴特利特你参与创作过的艺术作品里,有没有一些是你在创作当时就觉得无法辩护的?
一张梗图怎么变成了《The Way of Code》
05:19How a Meme Became Rick Rubin's "The Way of Code"
鲁宾一年多前,有个关于氛围编程(vibe coding)的梗。事情是这样开始的:当时出现了一件新鲜事,一个叫安德烈·卡帕西(Andrej Karpathy)的人提出了“氛围编程”这个词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就在他提出这个词、发推文讲这件事的当天,有人放了一张我的照片,照片里我戴着耳机,闭着眼睛,手放在鼠标上。后来,这张照片就跟氛围编程联系在了一起。
这事跟我完全没关系。我看到了,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接下来几天,朋友们开始给我发这张照片,几百张,配上各种各样跟氛围编程有关的内容。我心想:“嗯。”
换作以前的我,写《创造力:一生的事》(The Creative Act)之前的我,可能笑一笑,就接着过自己的日子了。我在写《创造力:一生的事》的过程中学到了一件事,书里也经常谈到,就是我们身边一直都有信息传递过来。各种机会、各种邀请,一直都在出现。
以前,如果有人跟我说起一部电影,听起来我不想看,我就会想:“这听着不适合我。”然后不去理会。但如果有两三个人说:“这部电影你可能该看看。”即使我没兴趣,我也可能会去看。感觉就像宇宙在……这背后的能量太强了。
这次就是一个例子,很多跟氛围编程有关的能量朝我涌来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我就想:“好,我怎么参与进去?”如果我想参与这件正在发生的事,把它当成一次实验,一次创作实验。我就想:“好,我来写条跟氛围编程有关的玩笑推文。”
我想了想,写出这么一句:“工具来了又去,唯有氛围程序员长存。”通常,我的推文会有一两万次浏览。第二天我一看,这条开玩笑的推文居然有一百五十万次浏览。我就觉得,这里面有点什么。
这是个无法辩护的举动。我没有理由做这件事,但我感觉到这股能量从各个不同的方向朝我涌来。我参与了。我回应了邀请。然后有了回响。有人感兴趣。
那下一步是什么?下一步就是:“嗯,我还是不太清楚氛围编程到底是什么。也许我可以写一本关于氛围编程的书。”我把所有正经工作、职业上的工作都放到一边,全身心地投入这本关于氛围编程的书。
而且,我还是没法解释。我说不出为什么。我也不能说这是个好主意。这些我都说不了。我只是顺着一种召唤,感觉有人在邀请我参与这件事。而这就是我回应召唤的方式。
所以我就做了。
巴特利特在生活的很多方面,我们都可能收到这样的邀请,去参与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鲁宾对,一直都有。
巴特利特对,而我们通常会拒绝,因为那不是名片上写的工作,也不是我们过去做过的事。而且越成功,我们在很多方面就越狭窄。
鲁宾对。
巴特利特我在想,一个人该怎么抵抗自己身上的标签,才能抓住各种召唤,或者才不会错过重要的……
鲁宾任何你给自己贴的标签,或者别人给你贴的标签,都会把你变小。没有任何标签适用。
巴特利特没有任何标签适用。
鲁宾我们超出了标签能定义的范围。
巴特利特不过,标签确实很有诱惑力,对吧?因为在酒会上,标签能让人很快了解你。
鲁宾也没有捷径。而且我希望你别花太多时间参加酒会。
巴特利特不,我没有。别担心。我只是在猜现在的情况。好,这挺有意思,有时候去追随那些无法辩护的东西。
鲁宾嗯,如果你感受到一种召唤,即使它说不通,比如一个艺术家写歌,你真心觉得:“这对我很有意义。我觉得不会有人喜欢,但我的感受很强烈。我无法为它辩护。”那就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。如果你做一件东西,心里想的是:“这适合所有人。”或者:“他们一定会喜欢。”那就太容易了。
最有意思的东西都有挑战性。它挑战你,也挑战看到它的人。那些带来革命性变化的东西,我这辈子爱上的大多数创作和艺术,刚看到或刚听到时,我常常未必喜欢,因为它太强烈了,或者我没有任何理解它的背景。真正具有革命性的作品,我们是没有背景可以理解它的。
巴特利特里克,在我看来,有时候那些跟已有的东西差不多的作品,反而会有更好的数据。我想到的是……
鲁宾也许在一段时间里是这样。
为什么冒险胜过“老一套”
10:29Why Risk Beats "More of the Same"
巴特利特我想到两位音乐人。一位是德雷克(Drake),说真的,他的音乐很好,写出了很多热门歌曲。大家都喜欢。歌一出来,我们就在夜店里跟着跳舞,诸如此类。然后我又想到,你应该参与过坎耶的一张专辑,《耶稣降临》(Yeezus)。
鲁宾嗯。
巴特利特我还记得第一次听那张专辑时自己在哪儿。我是坎耶的铁杆歌迷,当时我想:“来了,又能听到更多《大学辍学生》(The College Dropout)那样的音乐了,来了。”
鲁宾对。
巴特利特结果一放,我就想:“这他妈什么东西?”
鲁宾对。
巴特利特但后来我爱上它了。
鲁宾对。
巴特利特而且在我们那个六个人的小圈子里……
鲁宾花了多久?一段时间吗?
巴特利特一段时间。
鲁宾对。
巴特利特确实花了一段时间。德雷克的歌,我通常第一次听就会喜欢。
鲁宾嗯。
巴特利特但《耶稣降临》那张专辑,我真的得坚持听下去。后来我觉得它简直是天才之作,因为它是一种全新的范式。你参与了那张专辑。
鲁宾对。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,它有点像一张反嘻哈的专辑,而且是有意这么做的。我们尽可能地往那个无法辩护的领域走。
巴特利特那数据呢?销量呢?唱片公司呢?
鲁宾现在,那张专辑对你来说重要吗?
巴特利特重要。
鲁宾好。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。
巴特利特可那些短期回报呢?“听着,德雷克,我们需要你再做一张……”
鲁宾我们从来不考虑短期回报,任何时候都不考虑。一次都没有。从没考虑过。它不存在。我们做的东西是要一直留下去的。我们做的东西,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。
如果它真正属于我们自己,有人不理解,那他只是还没理解。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理解。没关系,因为我知道,这是我的一篇日记。别人能读了你的日记,然后说你写错了吗?说它不够好,或者不真实,或者你看世界的方式不是这样的?
我们做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一篇日记。我们做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我们个人真实的表达。我们之所以要表达,就是为了呈现:“你是那样看的,我们是这样看的。”或者:“我是这样看的。这就是我看它的方式。”有了这些信息,你就能看到,就会想:“啊,我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个。原来还有更多。”
这个世界比我以为的更大。它不只是更多一样的东西,也不只是更高的数字。更高的数字。而且,追求更高数字的游戏,也是一场更短期的游戏。
我记得自己跟林肯公园(Linkin Park)做过一张专辑。当时他们大概是全世界最红的乐队之一,已经做了三张专辑,我觉得风格都非常相似。他们做的是说唱摇滚,当时有一股说唱摇滚风潮:科恩乐队(Korn),我想最早应该是讨伐体制乐队(Rage Against the Machine),然后是科恩乐队、软饼干乐队(Limp Bizkit),这些乐队。林肯公园大概是那波音乐浪潮里最后出现的乐队。他们做这种音乐,取得了巨大的成功。
我们开始合作时,面前有一个选择。可以继续沿着同样的风格做下一张,听众会喜欢,做起来也容易。或者,我们也可以忠于乐队当时的状态,那时距离他们成立大概已经过了八年、十年,让自己自由地寻找新的声音,下一个声音。
当我们这样做了以后,大概有一半听众不喜欢,另一半听众非常喜欢,也有新的听众加入进来。这样一来,他们就为自己创造了更长久的职业生涯,可以持续做自己想做的东西。当时,他们所处的音乐类型已经走到尾声,如果再做一张同样的专辑,很可能还会像之前一样成功。但从长远看,这种音乐类型正在消亡。不过,这些都不是我们当时考虑过的。
我想到的另一个例子,是电台司令(Radiohead)的《A 头士》(Kid A)。我记得《A 头士》刚出来时,我一点都不喜欢。我很喜欢《善变》(The Bends)和《OK 电脑》(OK Computer)。他们是我最喜欢的乐队。然后他们做了《A 头士》这张专辑。
它完全不同。而且真的让我觉得很疏远。但今天,它可能是我最喜欢的电台司令专辑。
巴特利特感觉这是在冒险。
鲁宾对,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伴随着风险。
巴特利特因为我相信,你肯定也见过这样的例子:有人遵循这个想法,听从自己内心想做的东西,或者为自己创作,不太考虑听众,结果却没有成功。
鲁宾当然。
巴特利特而他们原本可以做一首热门歌曲,把房贷还清,然后……
鲁宾对。那没那么有意思。至少我知道,对我来说没那么有意思。我觉得那是另一种游戏。那是投资和商业的游戏,而我玩的是艺术的游戏。
就是两回事。另一种游戏没什么不对。只是我不玩那个。
巴特利特从长远看,哪一种能带来更大的成功?所谓成功,比如说,在这里我们把它定义为,人们主观上觉得作品很好,以及赚到钱。
鲁宾我只能说,我已经创作了四十年。我从没按你说的那种方式做过。我一直在冒险。我一直在做自己最喜欢的东西。我一直在支持艺术家做他们最喜欢的东西。
幸运的是,这个过程中出现了很多带来革命性变化的作品。我想,这些作品大概也鼓舞了其他艺术家,让他们更自由、更忠于自己、更诚实,冒更大的风险,做出更有意思的东西,让世界变得更有意思。
巴特利特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会找你?
鲁宾我想,不同艺术家的原因可能不一样。
巴特利特Jay-Z 为什么找你?
Jay-Z 的《99 Problems》是怎么做出来的
16:38How Jay-Z's 99 Problems Was Made
鲁宾我第一次见到 Jay 时,他正在做《黑色专辑》(The Black Album),而且准备退休了,这张专辑会是他的告别之作,最后一张专辑。《黑色专辑》当时是 Jay-Z 的最后一张专辑。后来并不是,但当时是这么打算的。他邀请了自己最喜欢的十位制作人,每人跟他合作一首歌。我们那首叫《99 个问题》。制作过程非常有意思。
巴特利特那真是一首标志性的歌。你在里面做了哪些工作?所有人都知道那首歌。所有人。
鲁宾对。我们做了伴奏,放给 Jay 听,他很喜欢。然后他写了歌词,在上面说唱。
巴特利特所以你制作了音乐?
鲁宾做了音乐。
巴特利特做了音乐。我读到过,你也给过他歌词方面的方向。
鲁宾嗯,我的朋友克里斯·洛克(Chris Rock)有个想法。Ice-T 有首歌也叫《99 个问题》,思路正好相反。歌词是:“我有九十九个问题,娘们儿不在其中。”然后讲的是那些姑娘的故事。克里斯说:“‘99 个问题’会是个很棒的记忆点,而且不一定非得写姑娘。”然后我就建议 Jay:“写那些问题吧。”最后就成了这样。
巴特利特商界人士、初创公司,也会找你请教吗?创业者也会?
鲁宾经常。
巴特利特那他们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?
鲁宾我们再聊聊《99 个问题》吧,因为这个故事挺有意思。Jay-Z 当时签在 Def Jam 唱片公司(Def Jam Records)。Def Jam 唱片公司是我创办的。但做《99 个问题》时,我已经不在 Def Jam 了。
我记得把这首歌交给了 Def Jam 的人。当时 Def Jam 的总裁听了以后说:“哦,这首很棒。肯定做不了单曲,但放在专辑里会是首很棒的歌。”我记得自己当时想:“好吧。”而且,我也不知道。我也说不准。
但我创办的这家唱片公司的总裁却在说:“这首绝对做不了单曲,因为它听起来跟电台里其他歌都不一样。”那是过去的思路,也是通常的思路:你做一首歌,想让它上电台,就要让它听起来像电台里的其他歌。可要是这样,谁在乎呢?
那不过是更多一样的东西。所以,《99 个问题》听起来跟电台里的任何歌都不一样。等它最终在电台播出时,就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我合作过的另一支乐队叫 System of a Down。
巴特利特对,我记得。
鲁宾我记得带着他们的唱片去找 KROQ 电台的 Kevin Weatherly。KROQ 是加利福尼亚的一家摇滚电台,播另类摇滚。如果他们播一首歌,全国其他另类摇滚电台也都会播。他们是领头的电台。
这是一支加利福尼亚的乐队,开始在俱乐部里受到欢迎。可能只有两百个人来看,但在俱乐部演出,票就能卖光。这是个好兆头。我带去的那首歌,好像叫《糖》(Sugar)。我拿去找 Kevin Weatherly,放给他听。
他说:“我们不光不会播这首歌,我们电台永远都不会播这支乐队。”因为它听起来太疯狂了。跟电台里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一样。一年后,它成了电台排名第一、点播最多的歌。两周前,我看到 System of a Down 在巴黎一座体育场的八万个座位全部售罄。连着两晚,全都卖光了。
我说不出这是怎么发生的,也说不出为什么。我也说不出有什么可供遵循的方法。但我会说,我们做了自己喜欢的东西。我们从没问过,别人会不会喜欢。从没问过,听众会怎么想。从没问过:“它在市场上处于什么位置?”
那些通常会有的讨论,我们全都没有。
我们做出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。我们把它做到了无法辩护的程度,能走多远就走多远。幸运的是,最后成功了。
有什么办法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热爱什么吗?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奇怪,不过——
超觉冥想,以及找到你热爱的事
20:42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 & Finding What You Love
冥想。我十四岁就学会了冥想。我觉得,超觉静坐(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,简称 TM)给我的生活打下了一个根基——这是我十四岁时学的第一种冥想——它改变了我。我知道这一点,是因为上大学以后,我停止了冥想。后来大学刚毕业,我搬到加利福尼亚州(California),又开始冥想了。
我心里隐约知道,这是个重要的决定,也隐约知道,会有一个合适的时刻重新开始。停了好几年之后,我又过了几个月,才真正坐下来,做了第一次冥想。就在那次冥想中,我意识到:“哦,这种感觉太熟悉了。它是我很重要的一部分,虽然我已经五年没做了。从小就有机会冥想,这件事深深影响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。”
为了理解冥想让你成为了怎样的人,我想反过来问问你:如果没有冥想,你会是什么样的人?
我不知道。我也很好奇。我很高兴自己不知道,因为我喜欢保持这个练习。不过,无论我接下来还练不练,这辈子我已经练了足够多,那种状态已经在我身上了。冥想做得越多,我就能走得越深。但即便不做,就像玛哈里希(Maharishi),也就是超觉静坐的导师玛哈里希·玛赫西·优济(Maharishi Mahesh Yogi)说的:每做一次冥想,就像往银行存了一笔钱。
所以它会积累。还是那句话,以前我觉得这只是一种说法,但通过自己的经历,我发现:“哦,这不只是说说。我真的有过这种体验。”它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我会说,你能看透表面,看到下面更深的东西。对我来说,表面的东西没那么有意思。我感兴趣的是深处,是藏在它后面的东西。
那我首先想问,什么是超觉静坐?
这是一种在心里默念咒音的练习。你坐着,闭上眼睛来做。你要跟超觉静坐的老师学,我教不了你。
好。
我们闭上眼睛,然后老师会给你一个咒音,也就是一种声音的振动。我十四岁时得到了自己的咒音。从那以后,我从没把它念出声,也从没告诉过任何人,这是训练的一部分。它就像一个私密的声音,你用老师教你的方式,在心里跟这个声音相处。每次二十分钟,每天至少一次,通常是两次。
我会早上一醒来就做一次,晚饭前再做一次。就是这两个时间段。我住在加利福尼亚州、在不同录音室工作的时候,会在录音开始前和汤姆·佩蒂(Tom Petty)、约翰尼·卡什(Johnny Cash),还有其他艺人一起冥想。这是我们日常练习的一部分,和红辣椒乐队也一样。录音前,我们会坐下来一起冥想。
所以,这种体验在我生命里已经持续很久了。要说对我影响最深的事,它大概就是了。后面我们还会谈到其他的,但这是一个可以学习、可以练习,而且确实改变了我的做法。
你怎么知道它有效?怎么知道它起作用了?在你看来,凭什么判断这个练习值得投入这些时间?
我唯一的证据,就是停下来一段时间,然后再回来。重新开始的第一次冥想,我就感受到了,自己和它的联系有多深。
我猜,你说的进入更深的层次,是指它让你获得更深层次的创造力和想法?
所有方面。
哦。
所有方面。理解得更深。
人们经常听说,各种形式的冥想都有好处。经常有非常成功的人坐在这里,说:“我能做成这些事,冥想是非常核心的原因。”但也有人会想:“我坐了十分钟,脑子里还是特别特别忙。我试过一次,没什么用。”
然后他们就不再试了。可当我去研究世界上一些出色的创作者、出色的远见者,那些在我看来能以非同寻常的方式预见未来的人,比如史蒂夫·乔布斯(Steve Jobs),我总能发现一种练习,一种冥想练习——好吧,是经常能发现——它就在他们过人之处的核心。
我目前没有冥想的习惯。我很棒的未婚妻有。她每天早上都会做二十分钟。她从事呼吸练习的教学,所以她的整个世界都围绕着这些。
那跟我说说,她是怎么说的。
她说,这能带来更深层次的平静。我说的平静,不是指缓解压力,而是一种更深的安定感。她还说,她会觉得自己跟周围的联系更紧密。在她那里,我想这更多是一种灵性上的感受。她觉得自己和宇宙、和其他人的联系更紧密了。
就创作体验而言,灵性上的联系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。创作本来就是这样运作的。它不是一个思考推理的过程,它是一个灵性的过程。
从生物学角度看,是什么机制带来了你感受到的这些效果?
我可能给不了你期待的那种答案,但我想说,它让你放下了日常的种种烦心事。我也有个问题:你和一个人生活在一起,她告诉你,这个练习对她的人生影响这么大,那我就想问,你为什么至少没有跟她一起试上一个月,看看它会给你带来什么影响?
这个问题问得太好了。真的,是个好问题。我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答案。
对,因为这件事的关键在于,你不向外寻找线索,你向内寻找线索。什么会让你兴奋起来?什么东西会让你迫不及待地想放给朋友听?你想放给朋友听,不是抱着“你觉得这东西会有什么成绩”的心态。你放给朋友听的时候,想的是:“哇,你能相信世上居然有这样的东西吗?这也太酷了吧?”
我想弄清楚的区别是,你看商业书或者创业书时,它们谈到创新,谈到亚马逊(Amazon)这样出色的公司,往往会说——前几天,我也听克拉纳(Klarna)的首席执行官 Sebastian 这么说过,他是一位科技公司的创始人——他们花很多时间去思考客户,思考客户的问题,然后从这里倒推,找到答案。他们把这叫作倒推。所以他们会仔细研究里克的世界,说:“里克有这些问题,他怎样怎样。”然后从这里倒推出一个答案。亚马逊说,他们就是这样建起这个平台的。
杰夫·贝索斯(Jeff Bezos)有句挺有名的话,说他会押注那些他知道不会变的事情。他说:“十年后,不会有人跑来跟我说,‘真希望我的包裹送得再慢一点。’”所以他可以在这件事上持续加码,解决客户的问题。这和你说的相矛盾吗?还是说,这是同一回事?或者,这是另一种类型的工作?
嗯,我先说一点,如果你看看亚马逊的历史,它大概亏了二十年的钱。它一度被认为是最糟糕的投资之一,直到后来情况变了。他们一直在自己相信的事情上加码。
当时它行不通。用户的反应表明它行不通。商业模式表明它行不通,但他们坚持自己相信的东西,最后改变了世界。
所以,这是同一回事?
就是在所有指标都告诉你行不通的时候,继续在自己相信的事情上加码。这就是亚马逊的故事。
创造力是天生的吗?
28:55Is Creativity Innate?
你觉得,人们在这方面的能力是不是有高低之分——如果先把冥想这样的练习放在一边,纵观历史,似乎有些人就是比其他人更善于培养内心的声音,或者倾听它。当然,我坐在这里采访过一些非常出色的创始人,看起来有些人就是天生比其他人更有创造力。有些人总是在用大脑里负责分析的那一部分,他们需要一加一永远等于二。我想知道,还有没有其他办法,以及你是否认为,人的创造力存在先天差异。
我觉得,在成长过程中,我们的创造力一点点受到了打压。我们去上学,大人让我们把听到的东西复述回去,让我们整天坐在椅子上。各种制度把我们的心气磨没了。
没有人教我们自由地、创造性地思考。我们学到的是遵守规则。那些规则的存在,并不是为了帮助我们。那些规则是用来控制我们的。
我的建议是,我们挣脱束缚,获得自由,自由地表达自己。这就是我们来到这个星球上的目的:自由地表达自己。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。
你说的让我想到我们前面聊过的一点:从很小的时候起,我们就被教导,我们做出来的东西是达成某个目的的手段。而那个目的是升职、加薪、资本、成功、职位头衔。你是不是在说,在创作过程中,讨论如何衡量成功,再想办法把这个指标做到最好,永远都没什么帮助?
在创作过程中,我通常不会想这些。我想不出有什么情况会让我们想要使用数据。我觉得,更重要的是内心的感受,然后是你把它放给别人听、分享给别人时,我们的感受,还有它能不能让某个人兴奋起来。一个人真的对某样东西产生共鸣,你是看得出来的。有时候,数字显现不出来,数字反映不了这些。
两样东西在商业上的表现可能差不多,但其中一样会让你兴奋起来,另一样则是:“嗯,它能把事情办了。”它们不一样。从长远来看,那个让你兴奋起来的东西,很可能对你更有价值,你也更愿意长久地支持它。
在你的这本《创造力:一生的事》里,你谈到了那些阻碍创造力的东西。“不利于创作的想法和习惯。相信自己不够好。”
这一条影响很大。小时候,可能有一次你在唱歌,有人说:“啊,你根本不会唱歌。”这句话就留在了你心里:“唱歌这件事,我永远都做不了。”或者,“你做饭太难吃了。”又或者,“你不够聪明。”很多时候,我们拥有的天赋就这样受到了压制,最后彻底埋没了。
我们都有创造力。我们可能没有选择去做有创造力的事,但这取决于我们自己。我们能做到。我们只是接收了错误的信息。有人告诉我们,我们不够好,我们就信了。但那不是真的。
当人们说“哦,里克是个有创造力的人”,又说“史蒂文(Steven)没有创造力”时,他们到底在说什么?在我们的文化里,“有创造力的人”意味着什么?我们对这个定义有什么误解?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因为我们确实会这样分:“有创造力,做点艺术和音乐的东西。有创造力,没创造力,做 Excel 表格,有创造力。”
我们这么说的时候,到底在说什么?
我觉得,这是人们试图简化世界的一种方式。世界很复杂,而我认为,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任何事。我并不是说,我们每个人都能把每件事都做到自己的极限,还比其他所有人做得更好。这里面很大一部分问题,就在于竞争这个观念。
如果我想打棒球,我知道自己可以打得更好。这不意味着我觉得自己能练到去纽约大都会队(New York Mets)打球的水平,但我知道自己能进步。我也知道,任何我感兴趣的事,我都可以通过训练,把它做得好得多。可一旦发现自己没能力去大都会队打球,我们就觉得这件事不适合自己,把这条路关掉了。这对自己没有好处。我们没有成为最好的自己,也没有真正发挥出身为一个人的全部潜力。
别再和别人比
33:46Stop Comparing Yourself
通过比较来理解一样东西的价值,感觉像是人的一种自然本能。我觉得,去餐厅的时候我们就会这样。菜单上有三种牛排。“贵的那种可能有点装腔,便宜的那种可能不太好。我选中间的吧。”
这似乎是人们省事的一种办法,但我们对自己也这么做。所以,我怎么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好不好?看看你做的东西,如果我的排名更高,或者我的更漂亮、更值钱,我就觉得自己的好。你是在说,我们应该停止比较吗?
对,因为在我看来,这永远都是在拿不同的东西硬比。如果你问:“迈克尔·杰克逊(Michael Jackson)和普林斯(Prince),谁更好?”我会说,做迈克尔·杰克逊,迈克尔·杰克逊要强得多。做普林斯,普林斯大概更好。但你没法比较他们两个人做的东西。他们做的是两种不同的东西。
刚才你提到了坎耶和德雷克。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竞争。他们做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你从他们各自身上得到的东西,完全不一样。我不会希望从德雷克那里得到坎耶给我的东西,也绝不会希望从坎耶那里得到德雷克给我的东西。那毫无意义。
他们谁更有创造力呢?
这由你来判断。这由你来判断。艺术家之间要互相竞争,这整个想法就很奇怪。又回到了那个问题:谁的日记写得更好?太荒唐了。
“觉得自己没有所需的精力。”这些都是不利于创作的想法。
对,我有时候也会这样。经常觉得自己应付不来。
我昨天从伦敦(London)飞过来。我很累,有点时差反应。我得过来跟你聊。也许聊得不会很好。也许最好还是躺下来,放松一下,恢复恢复。
但我来了。我还是到场了。
你说自己是个懒惰的工作狂。
对。确实如此。
什么叫懒惰的工作狂?
“懒惰的工作狂”与躲开截止日期
35:42The "Lazy Workaholic" & Avoiding Deadlines
经常是,大多数日子里,日程上安排的事,我一件都不想做。但那些事是我安排的,我会到场,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你在创作中会将就吗?唱片公司给的截止日期快到了,作品还没做完,那就做到这里,交出去吧?
我通常不会这样。我通常要等创作推进到某个阶段之后,才会按截止日期来工作。我们第一次定截止日期时,一定是已经找到门道,知道这个东西会是什么样,而且已经看得见了。它可能还没有完全做完,但我们对它是什么、怎么呈现,已经有了很清楚的想法,大概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。这时,我们可能会给最后百分之十的收尾工作定一个截止日期,而这最后的百分之十,大概不会决定整个项目的成败。
如果按照你描述的这种创作方式,核心始终是“我喜欢吗?我们喜欢吗?”,那你要接受的一点就是,有时候你会做出堪称传奇的东西,和世上已有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。它们就是与众不同。但你承担的风险也包括,你会做出别人就是不喜欢的东西。
对。这个过程就是这样:你有一个想法,然后把它做出来。做的过程中,你可能发现,这个想法也许没那么好,于是它拐了个弯。“我一开始想做一座蓝色雕像”,最后却做成了一幅红色的画。开始的时候你不知道,但你会在过程中发现,这可能花很长时间。
有时候,你会想:“我要做一个蓝色的东西。”五分钟就做出来了。就在那儿,完成了。这没法计算。你没法预料会发生什么。
但如果我没有在这里做这个实验,就永远到不了那个更好的东西。这种事一直都在发生。还有的时候,你把它做出来,二十年都不见成效,然后它就成了亚马逊。
我最近经常在想,给自己设定多长的时间,会怎样改变你做的事。我觉得,你刚才说的也有这层意思。比如你举的那个蓝色雕像的例子,如果你有一个时间限制,就不会有空间去做你描述的那些探索。其实在生活中,我想我们都会给自己设定时间。我们会说:“我的这段职业生涯要用五年。在这五年里,我要实现这些目标。”你怎么看给人生设定时间安排,以及给创作设定时间安排这件事?
创作的四个阶段
38:18The 4 Phases of Creativity
我在书里谈到的一点是,创作有不同的阶段。第一个阶段是种子阶段。然后是实验阶段,再是打磨阶段,最后是收尾、完成、编辑的阶段。在这个过程的早期,你没法定时间表。
在种子阶段,你必须尝试很多东西,该花多长时间,就得花多长时间。到了实验阶段,你拿着这些种子,看看它们想长成什么样,这也需要时间。再到第三个阶段,也就是打磨阶段,仍然需要时间,因为这时你已经有了种子,看见它想长成什么样,给了它孕育的时间,也看见了它怎样生长。现在,在第三个阶段,也就是打磨阶段,你开始修剪它,让它变成你心里看到的样子。
所有这些都要先发生,之后才能考虑时间表。因为在那之前,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它只是一个梦。但走过这三个阶段以后,这个东西已经摆在你面前。它可能还没完成,但你能看见它是什么。你看见了,而且觉得它很好。你为它兴奋。
我说它好,意思是我觉得它好。就这样。到这里就够了。我觉得它好。我足够喜欢它,所以愿意拿给你看。如果我喜欢到愿意拿给你看,那我就喜欢到愿意拿给所有人看。
大家听到这些,会觉得是创作建议。我听到的却是人生建议。我想到的是人生的种子阶段、人生的实验阶段、打磨阶段。
对,是一样的。全都一样。所以《创造力:一生的事》最初的想法,是讲怎么做出东西来。但在写书的过程中,我意识到,它讲的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活。你的生活方式,要么允许这些事情发生,要么不允许。如果你的生活方式允许这些事情发生,那你就是个艺术家,哪怕你是商人,是厨师,或者是母亲。
你在以艺术家的方式生活。你把它活了出来。它来自你。我想说,那就是你。但它并不代表完整的你,它代表的是那一刻的你。我把这个美好的东西展示给你,映照的是我今天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明天,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可能会不同。这没关系。但当我把它分享给你的时候,它已经是此时此刻能达到的最好状态。
我之所以刚才问这个关于
该不该辞职去追梦?
40:59Should You Quit Your Job to Chase Your Dream?
世界有时可能不喜欢你拿出来的东西的问题,是因为“失败”这个词。你在书里也谈到了失败,以及如何面对失败。我想,很多人之所以不敢冒险听从自己、追随自己热爱的东西,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“风险”这两个字。随之而来的想法就是:“我可能会损失金钱,可能会失去朋友。如果我辞掉这份工作,去追求拉小提琴这个爱好,跑到秘鲁(Peru)去拉小提琴,我会失去朋友,别人会觉得我很奇怪,所以我还是跟大家一样吧。”
对。而我想说,这些事你都得去做:失去朋友,承担风险。同时我也想说,我并没有说你搬到秘鲁去当小提琴手,就百分之百能成功。
而且,你在做这件事的时候,可能还需要有一份正经工作来支付日常开销。这没问题。有种想法觉得,这一切必须合在一件事上:“我得做我梦想中的事,而且它必须同时是我的爱好、我的热爱、我的职业、我养活自己的方式。”不一定要这样。
刚开始做音乐的时候,我以为自己会有一份正经工作,音乐会是我的爱好。我会一直做下去。我做的事会跟当时一模一样,只是我以为自己会靠一份正经工作养活自己,好去做这些我想做的事。幸运的是,音乐后来自己发展了起来,并不是我刻意做了什么。我完全没想过这能成为一份职业。怎么可能呢?那想法太荒唐了。
我做音乐是因为我热爱它,那时我还在上学,而且很可能会去读法学院。之后我会有一份普通的工作,白天上班,音乐则是我一生的挚爱。我原本打算这么过。幸运的是,我不必那样了。但本来就会是那样。
很多人在那个年纪都会听到别人说,要追随自己的热爱,找到自己的使命。听起来就像你刚才说的,因为“热爱”这个词是单数。而“找到”这个词,又意味着我必须走出去,主动追寻那个东西。现在很多听众可能会说:“别人一直叫我找到自己的热爱。”可当他们看看自己在工厂或者其他地方的工作,无论他们在做什么,他们会想:“好吧,现在这份工作还不算,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。到时候我就跳出去。”所以你是说,不一定非得跳出去。
生活中有些现实问题是你必须面对的。我没有说,你可以不管自己还得付房租这件事,或者你说:“在这件事做成之前,我愿意一直住在父母家里。”那也没问题。我想说的是,生活中有些现实问题必须处理。别把这些压力压在你的艺术上,因为那样你就无法做出最好的决定。你会为了应付眼前的现实问题,做出短期决定,而这些决定对你正在做的作品、你真正想做的作品,长远来看并没有好处。
我想,你肯定也遇到过这样的时刻,你坐在那里,试着说服一位艺术家听从自己,听从他们……没有吗?
我不会试着说服任何人接受任何事。
哦,真的?好吧。
对,我不会用那个词。我不会用“说服”这个词。
那你会用什么词?
我们会聊。我会问:“你希望做到什么?”然后我会支持他完成这个过程。
我们能来做个角色扮演吗?我假装自己是个想做一张专辑的音乐人。
好。
好,其实我正在学怎么当唱片骑师(DJ)。我已经学了四年。你会对我说什么?比如我来找你,说:“里克,我想做一张专辑。”你最先会问我什么?
把你做过的东西里,你最喜欢的放给我听听。我们聊聊。我会先听,然后我们再聊。
那我放一首给你听,就假设是一首浩室音乐(house)。我放给你听,说:“这是我最喜欢的。”
我会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你。
如实告诉我?就算你觉得它糟透了?
对,我大概不会说得让人不舒服,但我可能会围绕它多问一些问题。请你给我讲讲,你到底喜欢它什么。你是怎么做出来的?用了什么设备?做的时候开心吗?那段经历好吗?
你放给别人听过吗?怎么样?那是种什么样的体验?做它的时候,你有什么感觉?放给朋友听的时候,你有什么感觉?
你在夜店放过它吗?那是什么感觉?我会听你说,然后我们再聊。经常有艺术家来找我,把自己想做什么说得清清楚楚,然后又说:“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你能帮帮我吗?”就好像他们听不见自己说的话。
我们都有这么一道隔阂……这有点像心理治疗的过程。你去见心理治疗师,可能会一直说。他可能什么都不说,但你在说的过程中,会开始明白自己相信什么、在想什么、生活里正在发生什么。可能仅仅因为有人在听,你就会突然想通一些事。
大多数人都不习惯有人听自己说话,真正地听,深入地听。很多时候,你在对一个人说话,对方却在想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。他并没有真的在听你说什么。我发现,如果你真的全心投入,听一个人说话,他会告诉你自己想做什么。然后,我的工作就是帮他清除那些他自己放在路上的障碍,让他走到那里。
他们已经说了自己想做什么,却又问你应该做什么,这是不是因为有点不相信自己?这是……
是的,但这种不相信自己,就是这个世界的常态。我们从小接受的灌输就是这样。大多数人都不相信自己。而这里面又有一个很微妙的分寸,因为少数人看起来真的很相信自己,你却会想:“哦,他们也太自大了。”
通常,一个人如果表现得极度自负,其实往往是在掩盖某种不安全感。就像戴了一张面具。所以,面对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,和面对一个过度自信的人,很多时候是在面对同一件事的两面。我们真正想找到的,是中间那个真实的位置。不是你对自己有什么担忧,也不是别人会怎么想,而是你对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想法?
我经常拿品尝食物来打比方。如果我给你两块披萨,说:“尝尝这两块披萨,告诉我你更喜欢哪块。”这不难回答。你大概会说:“比起这块,我更喜欢那块。”我问你哪块更好吃时,你不会说:“嗯,我觉得那个人会更喜欢这块披萨。”你会说:“我觉得这块更好吃。”
目标就是达到这种状态。“我觉得这块更好吃。”就这么简单。我们不相信它能有这么简单。可它就是这么简单。
鲁宾怎么看出一个艺人会成大器
48:10How Rick Rubin Knows an Artist Will Be Great
如果要你押注一个音乐人,认为他会成为你合作过的那些伟大音乐人中的一员,因为他身上有一些特质,或者一种看待事物的方式,或者一种谦逊,而根据你的经验,这些东西有助于产生杰出的作品,那他们有哪些相似的特质?我投过很多创业者,所以我在想,这两者之间会不会也有共同点,因为有些地方听起来很像。
我相信有。我有个做风险投资的朋友,我问过他,挑选投资项目的时候,看的究竟是这个生意的想法,还是创始人。他说:“永远是创始人。做什么生意不重要。”他说:“如果我相信这个人,我就会支持他。”
我想,音乐人也是一样。关键是这个音乐人,不能只看“哦,他写了一首好歌”。好歌更像是一个好产品。你会想,也许他还能再做出一个来。但如果你能看到他怎么看待音乐,怎么在自己的作品里创新,那就是个好信号。
我给你讲个故事。有支乐队叫鼓击乐队(The Strokes)。我制作了他们的新专辑,大概一个月前刚发行。他们大概在十五年前就请过我做专辑,我记得是十五年前。我听了那些小样,但没听出感觉。我没有说那些歌不可能好听,只是我找不到自己能从哪里入手。
当时我就想:“我觉得我不该接。我没感觉。”后来他们又找过我一次,大概是十二年前。我听了小样,还是没听出感觉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做,所以就婉拒了。我看不到该怎么做。
能不能具体讲讲,你说的是什么意思?
可以。有时候我听到一个东西,就知道自己能看到一条路。我听到的东西不一定已经很好,但我能在里面听出点什么,觉得:“我明白这是什么,我想看看它最后能变成什么。”前两次我都没有这种感觉。后来,我们合作的第一张专辑大概是六年前发行的,那次他们又给我发了小样。那可能是他们发给我的最差的一批小样,可我能听出它们将来可能是什么样。其中一个小样可能只是一段二十秒的语音备忘录,而以前发来的都是制作好的小样,像是在说:“听听我们这些很棒的新歌。”
可听着这段二十秒的语音备忘录,我会想:“我真的很想听到这首歌的完整版。”不管它现在是什么,这个念头的种子,将来会很好。它有潜力变得非常好。
你怎么知道?
感觉得到。并不是真的知道。那是一种知道的感觉。就像我心里有一种笃定。我没法给你解释。那是一种内在的体验。
还是那句话,其中一个表现是,你会想往前凑,不会想往后靠。你会想再听一遍,不会想跳到下一首。它会激起你的好奇,激起你的兴趣。我想知道更多。
你会给自己的人生设定目标吗?
完全不会。
给我的感觉是,你能接受不确定性,而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,都需要先有确定性,才敢往前走,才敢朝某个方向采取行动。
我知道不确定性是真实存在的。我在马里布(Malibu)有过一栋房子,那是我的主要住所,所有家当都在那里。八年前,一场火把它烧掉了。事情发生的时候,你一下子就明白了。我原以为自己会在那里住一辈子。那件事发生后,我意识到,无常是真实存在的。
我以为自己会在那里住一辈子。现在它没了。只剩一块地,一块光秃秃的地。所以我觉得,我们没办法知道任何事。我们只是一路往前走,根据当时掌握的信息做决定,生活就这样展开。
我想,可以拿车里的导航来打个比方。早上你坐进车里,系好安全带,然后设好导航,说:“这是我的目标。这是我想去的地方。”接着你就开车出发。也就是说,你会朝着那个目标行动。而你说的听起来更像是,你就是开车往前走。
对,一直都是。是的,我以前就会这么做。我记得……你提到这个还挺有意思的。有一段时间,我经常待在录音室里,工作很长时间,一场接一场地录。有时一年做八张专辑,同时在做不同的项目。
然后到了周末,我会有一天休息,我不做任何安排,就是开车出去,在车里听着音乐,一直开。也许最后会到某个地方,也许只是开上几个小时,放松一下。那种感觉很好。
可你也可能迷路。这就是风险。
也许吧。没关系。
所以我们才会给人生设定目标。所以我们才会做五年计划,许下新年愿望。
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做过。想象不来。感觉那会是很大的限制。生活能好到什么程度,是我永远想象不到的。如果让我来想,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会平常得多,比不上现实中发生的那些事,比不上一次又一次亲眼看到不可能变成可能。
这些事,我当然没办法事先计划。如今,因为这种事在我的人生里发生过太多次,我接受了生活就是这样,我就跟着它走。
你接受未知和不确定性?
未知。
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做到的,还是因为你如今这么成功,才有这样的特权?
觉得被困住了?人生的“重启键”
54:10Feeling Boxed In? The “Reset Button" for Your Life
我们在太多方面限制了自己。我记得有一位非常成功的艺术家,当时正在经历一段特别艰难的日子。我们去了马里布的一家餐厅吃晚饭。我记得很清楚是哪一家。我记得自己当时在想:“这个人可能会自杀。”我能感觉到,他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失衡,充满冲突,他很痛苦。
我记得自己说:“你不必继续做这些了。你已经做了很多很棒的事,取得了很大的成功。你有条件停下来。只要你愿意,随时都可以说:‘你知道吗?我要搬到世界的另一头,住在海边,吃点好吃的,在水里玩。’
“你没有义务继续做这些让你的人生充满冲突的事。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
多年以后我才知道……当时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,因为他的处境真的很艰难。但多年以后,那个人对我说:“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?你说我可以离开,可以退出。”他真的那么做了。做法跟我想象的不一样。我当时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这些,但他确实那么做了。
我认识好几个自杀的人,也有一个朋友,一个很好的朋友,曾经试图自杀,但活了下来。他们所有人在那些时刻,似乎都觉得:“我做过的选择把我困住了,我无路可走。”当一个人这么想的时候,他之所以产生自杀的念头,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死去。他以为自己的身体需要死去。但实际上,需要死去的是他做过的那些选择,当时的生活方式,那条职业道路,那段关系。他完全可以离开,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。
可我们看不到这一点。我们会陷在一种想法里,觉得生活就只有这些。可生活远不止这些。这是我们做出的选择,我们正沿着这条路走下去。而我们随时都可以说:“你知道吗?我想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。”
“我想用一种全新的方式,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。”做到这一点并不需要很多钱。可能还会花更少的钱,因为你可以搬到世界上生活开销几乎为零的地方,那些地方很美,人们过得很快乐。这只是一个选择。
这几乎就像我们在玩一场游戏,一盘国际象棋。你可以站起来,离开棋桌,不再下了,去玩另一个游戏,玩得开心。这个选择一直都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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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份是一座牢笼:如何重新开始
59:42Your Identity Is the Trap: How to Start Over
我觉得,你刚才似乎在说,我们给自己造了一座牢笼,让自己感觉无路可走。而这座牢笼,很大一部分就是我们的身份。就是“身份”这个词。“我是曼哈顿(Manhattan)的一名律师,也是一个父亲,还是一个……”我接受了那个身份。这有点像我做了一笔交易。我接受它,就意味着在酒会上,人们会对我刮目相看。
所以,我们拿一些东西换了另一些东西,如今却困住了。现在,我经常收到这档节目的听众留言。他们觉得自己卡住了。
对。我们是自由的。我们是自由的。我们只需要选择用好自由这份人类的馈赠,就可以重新开始。我记得那个试图自杀、幸好活下来的好朋友。我去医院看他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看起来像是完全僵住了。出事之后,他一直没说过话。我站在走廊里,他的朋友们陆续过来看他。大家一个一个进病房。我听见排在我前面的两个人进去后都哭了,那个样子,仿佛他已经死了。
当时,他就躺在那里,蜷缩成胎儿的姿势,一句话也不说。我心里只觉得,这太奇怪了。整个场面都很奇怪。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。
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,那些进去跟他说话的人,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。我们谁都不知道,因为这种情况太不寻常了。除非亲身经历过,否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,而我之前也没经历过。但光是听着,我就知道,这样不太好。他们的做法不太好。应该有更好的方式。
接下来就轮到我了。我走进去,低头看着他,说了这么一句话。还是那句话,我也不知道这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,反正就说出来了。我说:“你现在可能很难看出来,但你正处在一个特别好的转折点。”我记得,说完这句话,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。但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反应。
我说:“你刚刚按下了重置键。”我说:“所有你讨厌做,却觉得有义务做、觉得答应了就必须做,最后让你不想再活下去的那些事,你刚刚给它们按下了重置键。那些事,你以后都不用再做了。现在,你想做什么都可以。你可以自由地重新开始。过去那些想法,那些义务,再也不用压在你头上了。”
后来,我们聊得特别好。他起身穿好了衣服,又像原来的他了。那次经历太不可思议了。但我们就是会觉得自己被困到了这个地步。可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给自己讲的故事。它并不是真的。我们是自由的。
对于那些想按下重置键的人,有没有一个可以迈出的第一步?第一步该怎么做?
我会先看看,生活里到底有哪些事是自己真心想改变的,然后想想,怎样才能最干净利落地做出改变。离开一份工作,离开一段关系。之所以会遇到这种情况,是因为我们做出承诺时,初衷都是好的。后来,承诺变得难以兑现,人就开始觉得被困住了。
我认为,做出承诺和信守承诺都是好事。话虽如此,事情也可能走到关乎生死的地步。比如,我当初做出这个承诺就是个错误,或者情况发生了变化。也许我结婚的那个人后来酗酒成瘾了,跟一个酗酒的人生活真的很难,也不开心。这跟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。
我可以尽一切努力帮助这个人,但可能什么办法都没用。到了某个时候,你可以按下重置键,对自己说:“知道吗?你这样对谁都没好处。”如果你困在一种处境里——我有很多朋友有伴侣,也许关系已经恶化了,却还是继续在一起,因为双方都觉得,这就是我们当初选择的生活。但实际上,你在一段关系里过得不快乐,对另一个人也没有任何好处。
爱本来就是双向的。同样,如果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,而对方——也就是单相思——对方并不爱他,我觉得这样的爱其实并不成立,因为爱的本质就像磁铁的负极和正极,会相互吸引。你不能让磁铁只有一端在爱。这样行不通。
那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。你很乐观,觉得这一切本来可以多么美好。可如果那份爱并不存在,放手对所有人都好。我有些朋友觉得:“我不想跟对方分手,因为那会毁了对方。”其实不会。如果这段关系走不下去了,去寻找新的、美好的生活,对所有人都更好。
你可以这样做。没关系的。
我想,也有一些人的生活里有很多小地方不合心意。单独看,每一件都不是什么大问题,但现在,他们的生活里有一百件这样的小事。什么事都有可能。于是,他们觉得整个人生都从根上偏离了自己想要的样子,可实际上,也许只是他们在生活里的很多小地方都没能坦诚面对。
也许这些问题可以慢慢处理,也许可以解决。但不管是哪种情况,都别让它们一直拖着。把它们修好。
可是,这些话很难开口啊,里克。
是啊。
很多人都不擅长这个。我们总想讨好别人。我觉得,这跟创造力这个话题其实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线,就是讨好别人,以及那些难以开口的对话。从你在这次谈话里提到的一些事情,我显然能看出来,你愿意直接跟别人说:“这不适合我。”我想,也经常有人给你开出很高的价钱吧。
是的。
如果有人给你一大笔钱,请你做一件事,但在某种程度上,这件事不符合你的原则或价值观,或者……你怎么过这一关?
我想做出好东西。我想做出一个好东西。
你有没有因为觉得某件事做出来不会好,或者跟自己不合,就拒绝过很大一笔钱,或其他很诱人的条件,或者……?
有,我肯定有过。我想不出具体的例子,但肯定有过。我不去想那些事。我想的是自己做的事,不去想自己没做的事。
钱这部分,对你重要吗?
我希望参与成功,也希望分享成功的回报。我觉得这很合理。对我来说,这感觉是对的。我从来不会因为钱做决定。不过,如果我们做出了成功的东西,那当然有价值。
说到你自己的人生,刚才我们聊到了心理健康,你在三十岁出头的时候,也曾经历过一段抑郁。
是的。
33 岁那次抑郁,以及它教会我的事
1:07:34My Depressive Episode at 33 and What It Taught Me
当时有什么诱因吗?那段经历对你看待世界、艺术和创造力的方式,有多大影响?因为我听你在《新闻日》(Newsday)里说过,它永远改变了你。
确实如此。
带我走进你人生的那个阶段吧。那时你三十三岁,跟我现在一样大。
对。
发生了什么?
事情是这样的,我是独生子。父母非常爱我,非常关心我,一直支持我。我去上学,开始把做音乐当成一个爱好。后来,这件事自己发展了起来,变成了一门生意,而且那么多年都非常成功。
到了三十三岁,这一切第一次受到了质疑。我跟一家大公司有业务合作。跟我合作的那个人,大概是整个音乐行业里最有地位的人,大家都很喜欢他。他是个特别好的人,也是我的导师之一。后来,他在内部权力斗争中被挤走了,换上了一个我不熟悉的人。
那个人给我打电话,说:“我看过我们的协议了。”因为我跟那位导师签的协议,现在归他接手了。他说:“我不喜欢这份协议。你回加利福尼亚州以后,我们得聊聊。”就这样。整个通话就说了这些。
可对我来说,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,因为我已经顺风顺水太久了。人生里,我从来没有应对过这样的不稳定。我觉得脚下的地毯突然被抽走了。接着,我开始恐慌发作,睡不着觉,身体也出了很严重的问题。
还是那句话,换了几乎任何一个人,遇到完全相同的情况,大概都会说:“好啊,等我回去再处理,没问题。”然后继续过日子。可我没有能力应对,因为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。我没有练出应对这种问题的那份力量。感觉脚下的地毯被抽走了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就这么陷了下去。
后来,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年,连问题解决之后都没结束。我最终离开了那家公司,开始跟一家新公司合作,一切都很好。但我就像一个气球,在那一刻被戳破了。直到现在,我也没能变回从前的那个人。
也许现在的我更脚踏实地了。听了我前面说的那么多话,这听起来可能有点好笑。在那之前,可以说,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。一切都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顺利发展。那是第一次出现了质疑,我一下就垮了,花了好几年才走出来。
不过,我想说的是,我合作的很多艺术家都在面对各种各样的个人问题。在那之前,在我三十三岁之前,我大概没法像现在这样理解他们的感受。现在,我也有过那种脚下彻底塌陷的经历。可以说,这让我更能理解跟我合作的艺术家。
你在《荒岛唱片》(Desert Island Discs)里说:“我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。我以为自己快死了。”
是的。
说到底,那是你在事业上第一次遭遇重大的——如果可以这么说——否定?
是的。
是吗?
是的。我把自己整个人都系在了那个身份上,而那件事第一次让我怀疑,我到底是谁。
然后你去接受了心理治疗?
是的。我去做了心理治疗,最后还吃了抗抑郁药。我一般不太愿意用药,但情况太糟糕了,而且持续了太久,吃药成了最后的办法。那时我不断去见不同的治疗师,大概每周五天,每天至少见一位心理治疗师或疗愈师。
每次醒来,出门去见他们,我都会想:“也许今天就会好一点。也许今天就会好一点。”但并没有好。那段时间真的很难熬。
这件事的深处,到底发生了什么?因为从表面上看,人们会说,里克在事业上遭到了否定,结果他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。这是我们在表面上看到的。
这一切都发生在无意识的层面。我睡不着,一直恶心,不想下床。我是从身体上感受到这一切的,什么都不想做。
这到底是什么?那到底是什么?
我听过一种说法,像是中了一支毒箭。从哲学或心理的角度来说,我中了一支毒箭。
因为我看过你早年的经历,看到了两位非常好的人,你的母亲和父亲。有时候,我采访一些在某方面异于常人的人,会发现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有过某种创伤,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。但你几乎完全相反,你的父母都非常、非常爱你。
非常爱我。在他们眼里,我做什么都没错。但这也是问题的一部分。我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,相信自己做什么都不会错。后来进入现实世界,开始做音乐,一次次成功又印证了这一点:我做什么都不会错。直到有个人说:“知道吗?我不喜欢你做的东西。”
所以,我完全没有可以参照的经验。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。
听起来,那是你人生里特别可怕的一段日子。
是的。
如果现在桌上有个按钮,按下去就能抹掉那段经历,你会按吗?
我不会。
为什么?
我觉得,人生里发生过的每一件事,好的也好,坏的也好,都把我带到了今天。我不想改变其中任何一件事。什么都不想改变。
它给了你什么?
它让我有了不一样的视角。还是那句话,我觉得它让我落了地,对世界的看法更贴近现实。我依然相信魔法,相信不可能的事每天都有可能发生,但在那之前,我可能更觉得自己像超人(Superman),现在不再觉得自己是超人了。
那你现在觉得自己怎么样?
累。
累?说到创作的人,我想回到前面那个问题,你在这些伟大的艺术家身上看到了哪些共同点。我听到,一头是坚定的信念,另一头又是谦逊,两者似乎有点相互对立。像 Jay-Z、坎耶这些人,你还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什么共同点?跟你合作过的人,真是数都数不过来。
通常都跟视角有关,用别人没有的方式看世界。当然,也可能是大家都看见了,却从来没人点出来的东西。他们观察世界的方式不一样。优秀的喜剧演员做的就是这个。他说了一句话,你会笑,是因为你对他说的东西有共鸣。你会想,可不是嘛,太好笑了,太荒唐了。
我们做的也是这件事。是一样的。看见更多一层的可能,对世界的理解,比我们以为自己所看到的再深一层。通过艺术,我们能体验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种种情绪,而因为我们都是人,这些情绪会引起共鸣,我们也就能感受到。
听一首关于心碎的歌,即便你没有心碎,也能感受到那份心情。看一部电影,它可能真的改变你的人生。艺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,能拓宽我们的视野,让我们从以前看不到的角度去看事物。
伟大的艺术家工作努力吗?
非常努力。
具体是怎样的?
外人会觉得,你走进录音室,做点东西,发出去,然后去巡演,所有人都为你尖叫。其实,这份工作非常辛苦。方方面面都很难。竞争激烈得惊人,不是因为你在跟别人较劲,而是因为有太多人都想做这件事。
你可能极有天赋,但如果没有与之相配的勤奋,很可能永远都没人听到你的作品。所以,需要把这几样东西结合起来:真正勤勉的工作态度,愿意尽一切努力,再加上某种有意思的视角,有意思的观点,有意思的看世界的方式,让别人看了觉得:“我以前从没这样看过。”
你知道有什么办法,能让我的世界观变得更有意思吗?
怎样变得更有原创性
1:17:06How to Be More Original
听起来,你花了很多时间看商业和自我提升方面的内容。我会建议,也许可以看看这个领域之外的优秀作品,看看它们之间如何呼应,如何产生共鸣,又有什么联系。我们常常会从跟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毫无关系的东西里,得到很棒的想法。我们会看到一些新的东西。
我会建议你开始去博物馆。去博物馆,看看艺术品,戴上耳机跟着语音导览走,听听那些故事。读优秀的文学作品。我说的优秀文学作品,并不是某一份固定书单,但你多问问,就会找到。如果有三个人都推荐一本书,就一定要读。去看影史上最伟大的电影。
这很有意思,因为当别人告诉我们,怎样才能做好某种职业时,建议总是去学习那种职业。想当个好律师,就去学法律。但很多时候,像史蒂夫·乔布斯这样的人,似乎都有一些不太常见的技能组合,比如他对设计和字体排印的热爱。大学里不会有人跟他说:“好,你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程序员,那就去学字体排印设计。”
对。通常,你之所以能把自己的事做好,并非因为你的做法跟所有人都一样。所以,如果所有人都读同样的书,就会有同样的视角。我会去那个圈子之外看看。
我也建议读老书,少盯着新书。古老的智慧最好。从年代非常久远的书读起。
我这里有几本书。
对。选得很好。
你喜欢这几本书?
我很喜欢这几本书。
为什么?它们给了你什么?
我第一次读《道德经》(Tao),是在刚搬到加利福尼亚州的时候。大概是三十年前。我读的时候就觉得,这跟我以前读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。它在很多层面上都说到了我心里。
我记得,大概六个月后再读,它完全成了另一本书。这就是那种,你在人生的不同阶段,每读一次,都像在读一本全新的书。它也是《代码之道》(The Way of Code)的灵感来源。《代码之道》基本上就是把《道德经》改写成了一本谈氛围编程的书。
很多时候,一本书可以提炼出一个道理。你从这本书里得到的核心道理是什么?
也许我会用一句话来说:柔能克刚。这算一个。还有一些看起来有悖直觉的道理,比如,无为往往是最好的行动。听起来很离谱,但真正的关键就在这里。
有个关于拿破仑(Napoleon)的故事。在那些战乱的日子里,有人带着紧急的事情来找他:“只有你能决定这件事。问题是这样的,情况很紧急。”他总会说:“两周后再来找我。”
这里的意思是,那些需要你立刻关注的问题,百分之九十九都会在两周内自行解决。如果两周后问题还在,他再处理。
我或许可以在我未婚妻身上试试。看看会怎么样。不过,这个想法很有意思。你刚才那句话怎么说的?柔?
柔能克刚。
柔能克刚。
对。就像水滴在石头上,最终会滴穿石头,一滴一滴,慢慢地滴,而水是柔软的。水完全可以顺势改变形状,可以塑形,是柔软的。
那这本书呢?有没有一个核心?
我喜欢卡尔·荣格(Carl Jung),这大概是他最有神秘色彩的一本书。不过,总的来说,他关于原型(archetypes)、探索梦境,以及共时性(synchronicity)的想法,都很美。我觉得,世界的确就是这样运作的。读他的作品会让我感到安慰,因为它跟数学和科学向我们展示的东西不一样,但也许更接近世界真实的样子。
这我得请你再展开说说,尤其是你说,共时性其实更接近世界运作的方式。
对,我觉得,我们并不知道任何事物究竟是怎么运作的。我觉得,这个世界比我们以为的更大,也更有意思。我们以为自己理解的大部分事情,可能都没那么准确。
科学有一个特点,它代表的是我们目前对事物运作方式的理解,直到下一次科学突破出现,推翻此前的一切。就像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。我想,也许存在一种
内在的笃定。我们不知道为什么。你遇见一个人,就特别想跟对方待在一起。我不觉得科学能解释这一点。你遇见另一个人,却会觉得:“你知道吗?我不想待在这个人身边。这里有种能量,跟我不合。”
我觉得,这种智慧对我们生活的影响,可能比任何数据能告诉我们的东西都大。
我刚才在想,如果相信你刚才说的这些,我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。
会有变化的。
你觉得会有哪些变化?
你会摆脱那种束缚,不再觉得事情只能沿着一条狭窄的路走。也不会总想着:“这些数字是这样,那就说明这个,接下来就会发生那个。”可现实里,很多时候,你看了数字,照着做了,三年后才发现:“结果跟我想的其实不一样。”这才是真实的世界。
那是看待事情的一种方式。魔球(Moneyball)式的方法是一种。还有另一种,就是你遇见妻子时,心里觉得:“我想跟她在一起。”那是另一回事。你没法用什么指标来计算,这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。
这好像也是在鼓励我们更相信自己,因为你说到了对能量的感受,还有——
还有,做一些事,让相信自己变得更有依据。这是另一个方面。你有那么长时间都不相信自己,那根用来感知周围状况的天线,可能就有点生锈了。所以,尽可能多地使用这根天线,让它来指引你,能为此做什么就去做。
以前,看到那些奇迹,我会感到惊讶,现在我不惊讶了。它依然令人惊讶,但发生得足够多,你就会觉得:“对,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。你看。”你预测不了,也没法拿它下注。但当它发生时,你会觉得:“好像本来就会这样。”
发生了。你看。
那你觉得,有一种更高的力量在影响我们的生活吗?
我觉得有一种更高的创造性智慧,我会说,它让世界活着,就像那种让植物生长的力量。存在某种孕育生命的力量。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特别针对你或我,但有这么一种能量,让生命想要活下去。
你可以顺着它,就像乘上一道浪。你能乘上那道浪。浪就在那里。除了海里的浪,还有很多别的浪,你也能乘着那些浪前行。你不一定看得见,但也许能感觉到。慢慢地,你就开始认得它们了。
而且不知道为什么,宇宙似乎希望我们知道这件事。这就是我说的留心观察,也是我讲《代码之道》时说的。那件事实在荒唐,根本无法辩护。但我听从了这种感觉。它从很多地方传来。
我想不通。但感觉就像:“有什么在叫我做一件事。会是什么呢?我试着参与一下吧。”
听你说了这么多,我一直在想,理性这个观念,做一个理性的人,有时候也可能是一种诅咒。我觉得自己是个挺理性的人。
对,我觉得理性被高估了。理性的世界很小。在理性的世界之外,还有很多更有意思的事在发生。
对,我未婚妻也会这么跟我说。她一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。有意思的是,你说到正负互补,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合得来的原因,因为她能帮我走出理性的范围。
对。
她跟我讲自己的这些想法,讲那些更宏大的想法时,我总是听得很认真,尽管在某个层面上,我想,我心里还是在反驳。
但你看得到这些想法怎么影响她的生活吗?你看得到它们给她带来了什么吗?
看得到。
你觉得它们提升了她的能量频率吗?
百分之百。
对。这就有意义。她的感受,就有意义。
她的气场。
对。足以让你想一直待在她身边。
对。我有时觉得,自己多少也在蹭她的这种气场。
AI 危险吗?
1:27:47Is AI Dangerous?
你说到了更高的智慧,也说到了一种孕育生命的力量,这正好带出了当下的大话题,人工智能。也跟你说的氛围编程有点关系。我昨天还在说,有史以来第一次,我收到一个不从事科技行业的朋友发来的消息,他说:“我很担心。我不知道这项技术是什么。它会抢走我们的工作吗?我很担心。”
对我来说,这就像蝙蝠信号,说明这件事真的已经影响到普通人了。这周,人工智能公司 Anthropic 有位研究员,他之前也在做 ChatGPT 的 OpenAI 工作过。他说,他认为这可能会导致人类灭绝,或者至少有超过 10% 的可能性。人工智能是个很大的话题。你肯定有很多想法。
对,我觉得它是个强大得惊人的工具,我很好奇它能做什么。跟任何强大的工具一样,它可能非常危险,可以用来做坏事,也可以用来做好事。火烧毁了我的房子,但我不会说我们应该禁火。火能帮我们做饭,能做一些好事,给房子供暖。
它就像互联网改变了世界那样。可能带来了很多很好的事,也可能带来了很多很坏的事。力量非常大。
还有印刷机。印刷机出现的时候,教会试图禁止它。他们不想要这个。他们不希望人人都能获取信息。它带来了好事,可能也带来了一些坏事。
它能有创造力吗?
AI 能有创造力吗?
1:29:19Can AI Be Creative?
我不知道。我很好奇。我不知道。我们今天聊到的所有关于创造力的东西,都跟视角有关。而人工智能没有自己的视角。
人工智能汇集的是已经存在的想法。它没有一个特定的观察角度。如果你把同一个问题问它好几遍,或者连续几天问它,它每天给你的答案都可能很不一样。所以,你没法说:“这就是它看世界的方式。”
如果我让人工智能做一千万首曲子,理论上,它是不是总有可能在某个时候做出一首热门歌曲,尽管严格来说,它并没有自己的视角?
对,我连什么算热门歌曲都很难说清。但我觉得,它可以做一万首曲子,其中你可能会喜欢一两首,也可能会喜欢 5%。有可能。这就很有意思。
而且我能想象这种用法。以前我们会从唱片里取样。做嘻哈音乐(hip-hop)唱片的时候,有种做法叫挖碟(crate digging),就是去唱片店找老唱片,从头到尾听一遍,找出其中一小段。然后想:“啊,这一小段碎拍(breakbeat)不错,我们拿来做一首新歌吧。”你把它放进不同的语境,做出新的东西。
所以,如果人工智能一直在后台放音乐,我突然听到一小段:“哦,这是个好采样。我们可以拿它做点东西。”这就是一种用法。
至于让它从头到尾包办,取代艺术家,我不觉得它能做到。我想象不出来。我倒是很好奇它能不能做到。但我觉得,我们想从艺术家那里得到的东西,跟视角有关。我觉得人工智能也许能成为帮助艺术家的工具,甚至能帮助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艺术家的人,成为艺术家。
比如,我不会画画,不会演奏任何乐器,没有什么天赋,也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创造力。但我可以跟人工智能对话,也许能通过不断调整、不断给出提示,让它做出美的东西。所以,也许会有更多人借助人工智能进行创作。我觉得这是件很美好的事。
这个问题真是被反复讨论。现在大概走到哪里,每场论坛都能听到:人工智能能有创造力吗?我想过很多,也试着追问这个问题本身,因为你首先得定义什么叫创造力。然后我发现,很多人说到创造力,其实想的是卖得很好的优秀作品,或者拿过第一的作品。
所以,很多时候……我记得前几天,有个朋友对我说:“我觉得人工智能永远做不出……”然后他说了一首很棒的歌。“人工智能永远做不出那首歌。”可就算我去看那首很棒的歌,他回头看时觉得它体现了非凡的创造力,实际上也是因为,就像你用的那个词,从头到尾,有一整套过程:跟音乐电视网(MTV)开会,建立发行渠道和口碑,也许还有人一直关注那位歌手的生活,这也成了那个视角的一部分。
人们一直关注奥利维娅·迪恩(Olivia Dean)。所以她做音乐时,音乐还会带着别的东西,带着一个故事。奥利维娅·迪恩签了唱片公司,所以也许还得到了那方面的支持。我们回头看,就会说:“真有创造力。”但我们实际说的是,经过这么一个漫长的过程,我才接触到了这个东西,所以我觉得它有创造力。
我就在想,好,人工智能可以成为你说的那种工具,但我们回头说“那真是了不起的创造力”时,这一整个过程不也在其中吗?
我会说,包括整个过程。而且我觉得,它甚至超出了这个过程。我们做出来的东西,是在提醒我们,我们有创造力。它们只是产出。真正的创造力,是那个让这件东西得以做出来的想法。
你看阿尔弗雷德·希区柯克(Alfred Hitchcock)的电影,他会提前把整部电影想清楚,为整部电影画好分镜。如果你看过那些分镜,你会觉得,他其实都不用把电影拍出来了。整部电影已经在那里了。
光靠那些画。
没错。一格一格,整部电影都在那里了。
韦斯·安德森(Wes Anderson)在演员参与之前,就会提前把电影一格一格地做出来。所以他能先看完整部电影,看一个电影的模拟版本。然后再和演员一起,把这个想法拍出来。我觉得,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制作这种模拟版本的好工具。但关键是提示。创造力就在提示里。
韦斯和阿尔弗雷德·希区柯克都是通过提示,告诉画师每一格要画什么。创造力就在那里。它不在画里,不在最终拍成的电影里。它在提示里。
所以我觉得,现在有了提示,任何人都可以给出提示,而且可以通过实验,越来越擅长这件事。所以,一个觉得自己没有创造力的人,要学会怎么给出提示,其实挺容易的。门槛很低。我觉得这是好事。
在一个创作门槛这么低的世界里,什么会成为区分高下的标准?是什么让一位艺术家出色,让另一位没那么出色?
AI 时代,什么造就伟大的艺人?
1:35:04What Makes a Great Artist in the AI Era?
跟现在一样。你之所以喜欢那些艺术家,是因为他们做出的东西改变了你的生活,打动了你。你想听上一百万遍。你想把那部电影看了一遍又一遍。你想读他们的书。
我不知道人工智能自己能不能写出一本让你想读一遍又一遍的书。我也不知道,真有那一天,会有什么问题。我目前没看到任何迹象表明那会发生。但有更多好作品,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事。
我和在外面的那位商业伙伴 Georgia Gibson,有次在 Spotify 上听到一首歌。我们特别喜欢。大概两个月后,我才发现那是人工智能做的。我之所以会发现,只是因为我想多找些那个歌手的作品来听。一路点进去,才意识到那是人工智能。
那段时间还发生了另一件事:Spotify 上这个姑且算是歌手的账号,有两首歌,其中一首消失了。于是我就去谷歌(Google)上搜:“那首歌怎么了?”
嗯。
结果发现,那是个人工智能歌手。当我意识到自己听的是一首人工智能歌曲时,有意思的事发生了。
发生了什么?
我没那么喜欢它了。
有意思。
所以再想起创造力,我就会问,是不是有某种无法替代的人性在里面,因为它曾经让我产生共鸣。它原本带着一个故事:有一个女人在唱歌,她在唱这个话题,这个话题对她有意义。后来发现,这一切都不存在,那首歌就失去了些什么。
想想安迪·沃霍尔(Andy Warhol)的艺术。他一开始是个商业插画师。比如说,他会给广告画鞋子。后来,他创造出了我们现在所说的波普艺术(pop art)。波普艺术,就是一个布里洛(Brillo)清洁垫包装盒,或者一个金宝汤(Campbell’s)罐头。也许最早那批金宝汤罐头,是他自己画线条、自己上色的。最早是这样。
但后来,他做了一系列丝网印刷的图像。所以,猫王(Elvis)、玛丽莲·梦露(Marilyn Monroe),那些最有名的安迪·沃霍尔作品,他什么都没画,什么都没碰。他只是说:“我们用玛丽莲这张照片,然后用这种方式来处理。”他给工作室里的人指示,让他们把这些东西丝网印出来。
它们并不会因此就少了几分安迪·沃霍尔的味道。艺术始终存在于构思之中。艺术就在那里。是谁把颜料涂到画布上,并不决定这一点。
以前,甚至可以追溯到文艺复兴(Renaissance)时期,很多画家都有工作室。比如伦勃朗(Rembrandt),一幅画里,他可能画了 70%,也可能只画了 30%,但整幅画呈现的是他的构想。他会让工作室里的人来做:“你们把这部分画一下。”我不确定伦勃朗是不是最合适的例子,但可能是。拥有工作室的艺术家,会让其他人、其他画家、门徒来完成大量工作,这很常见。
现在录音室里也会这样。你听到的很多唱片,可能署着某个乐队的名字,但唱片里的演奏并不是他们自己完成的。是录音室乐手在演奏。这很正常。只是制作过程的一部分,不会因此就没那么好。
只是做法不同。没什么问题。作品源于构思。而人工智能的构思会不会让人感兴趣,我不知道。看看吧。
我总会想到一级方程式赛车(F1)。如果把刘易斯·汉密尔顿(Lewis Hamilton)从车里拿掉,我就不会再看一级方程式了,哪怕那些车跑得更快,打破了他们的纪录。因为看着一个人经历竞争、愤怒这些情绪,对我来说有某种吸引力。你多少能从他们开车的方式看出他们的感受。你能感同身受。我以前工作时也有过那种感觉。
对,如果只是自动驾驶的车在跑,好像确实没那么有意思。
所以,我想,少掉的那部分,有点像我听那首 Spotify 歌曲时的经历: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共鸣,那种“我也一样”的感觉,还有连接。
但有意思的是,在知道之前,你是喜欢它的。这一点让我觉得很有意思。我也在想,我会因为一个东西的制作方式而排斥它吗?这对我来说说不通。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我们生活在一个有意思的时代。
确实。你前面用了“奇迹”这个词,我觉得这个用词很有意思。
嗯。
我想知道,你跟那些出色的艺术家一起创作时,有没有经历过奇迹。
一直都有。
是什么样的奇迹?能分享一个吗?
录音棚里的奇迹
1:40:22Studio Miracles
艾维特兄弟乐队(The Avett Brothers)有首歌,叫《心无芥蒂》(No Hard Feelings)。他们在录音室里演奏,表现还行。还不错,但谈不上特别好。他们演奏了几遍,最后又来了一遍。我甚至不记得,当时我们有没有说过:“换个做法。”可能只是说:“再试一次。”也可能什么都没变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演奏的时候,时间像是停住了。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知道为什么,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。
但后来,我记得,大概演奏到一分钟的时候,我心里冒出一种感觉,有点害怕,因为实在太好了。我们不知道怎么会这样,也不知道为什么。我只希望他们能把这首歌演奏完。因为如果没能演奏到最后,我们就没法留下这一遍,而以后也许再也回不到这个状态了。就是这种感觉。
所以,在这个过程中,一旦你意识到,如果你恰好意识到了:“好,有些东西变了,神奇的事正在发生。”有时候你不会马上知道,有时候要过后才知道。我跟尼尔·杨(Neil Young)做过一张专辑,我们录了一个星期。
很不好。听起来,这个乐队不光是当时不会演奏这些歌,甚至永远也学不会。第一个星期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。第一周结束后,尼尔对我说:“别担心,下周会好起来的。他们能做到。”
我就想:“好吧,好吧。虽然我一点都没看出来,不过继续吧。我听你的。”
第二周,尼尔对鼓手拉尔夫(Ralph)说:“好,我们再来一遍那个,比如第三首吧。”拉尔夫说:“可我们上周已经录过了。”尼尔说:“哦,也许还能录得更好。”拉尔夫说:“不,我真觉得我们已经录好了。”可上周,我们还觉得,不光是没录好,甚至可能永远也录不好。
然后我们又试了一遍。没有更好。拉尔夫就说:“放一下上周那一遍。”于是就放了上周那一遍,他说:“嗯,把贝斯调低一点。钢琴也许可以调高一点。”
我们又听了一遍。感觉还是有问题,但那种魔力已经在了。错了很多地方,但先不管那些错误,感觉是对的。之后,我们要做的,就是这里修一点,那里补一点,或者把某个声音压低一点,把另一个声音突出一点,再加一轨人声,做些小调整。结果,几乎整张专辑都来自第一周的录音,而那一周,我们还以为永远也录不成。
所以,那感觉就像一个奇迹。
听你说起这些伟大作品诞生的时刻,我脑子里最想问的,也是大家都想知道的,就是怎么让它再次发生。我们怎么重复这个过程?
这些都没法重复。对,能重复的是你到场,然后一直做下去,直到做出好作品,不管要付出多少。这才是关键。有时候你回头听,会发现,你录了一个小样,或者画了张草图,心想:“这个想法真棒。真美。”
“现在我要把它画成一幅大画。”然后你画了好几个月,又是好几个月,可怎么也画不好。但回头看看最初那张花了五分钟画出来的草图,其实你要的就是它。
我和约翰尼·卡什合作的第一张专辑,就发生过这样的事。我们在我家客厅里,录了他弹着吉他唱的这些歌。当时并不是在录专辑。那是我们互相了解的方式。我请他把自己最喜欢的歌都唱给我听,那些他喜欢回想起的、成长过程中听过的歌,那些对他意义很深的歌。
或者我会说:“你能试着弹唱一下这首吗?看看听起来怎么样。”更多是在摸索,哪些歌由他唱出来好听。我们就在这样探索。当时的想法是:“我们用这个办法试一百首歌。也许能从中找到十首,然后挑出我们最喜欢的那十首,带着乐队进录音棚,把它们录下来。”
我们确实这么做了,找了一支很棒的乐队来录。录出来挺有意思,但没有更好。然后我们换了一支乐队,再录了一次。还是一样。没有更好。
我想,那些在客厅里录的东西,我们原本压根儿没想过会让任何人听到,却有一些正式录音里没有的东西。最后,我们发行的就是那些录音。但同样,我们一开始并没打算这么做。是在做的过程中发现了它。有时候则正好相反,你很清楚自己想做成什么样,一路做下去,它却在这个过程中告诉你,它想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“它想变成。”你这么说,好像它有自己的想法一样。
它确实有。我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它会让你看到:“不,你想错了。试试这样做。”
你有点把它拟人化了——
对,我把它拟人化了。它不会用语言说出来,但意思很清楚。那些信号很清楚。我们得到的反馈是:“我们以为这首歌应该这么快。但听了以后,很明显,太快了。我们得放慢一点。”
我们以为它会是一首音量很大的电声歌曲,结果它想成为一首很安静的歌。我们之前不知道。
当世界拒绝你的作品
1:46:40When the World Rejects Your Work
有没有过这样的情况,你觉得某个作品简直好得不得了,可等它面世,大家主观上并不觉得它有那么好?
当然有。可能经常发生。
那你会怎么理解这件事,你会根据什么……?
只要我决定,我已经足够喜欢它,愿意把它分享给世界,我的事就做完了。我就去做下一件事。别人怎么想,并不会有什么影响。大家喜欢它,我会很开心。我很喜欢大家喜欢它。但那完全是额外的收获。
真正要做的是:“我足够喜欢这个作品,愿意把它发出去。”唱片背面印着我的名字,正面印着艺人的名字。他们足够喜欢它,愿意发行。我也足够喜欢它,愿意发行。
给你们。接下来做什么?
至于之后会怎样,你就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了?
没错。因为在那之后,无论我再去想什么,都会彻底破坏创作过程。创作是一个纯粹、脆弱、需要保护的过程。如果你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就会彻底破坏它。纸牌搭的房子就塌了。
我们在录音棚里工作,某段音乐开始好听起来时,可能有位艺人会说:“这首听起来可以当主打单曲。”我就会说:“我们不谈这个。这跟我们正在做的事没有关系。”
那你们正在做什么?
做出我们能做出的最好的作品。我们就是在做出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作品。我一直觉得,我们追求的是伟大。我们在朝着伟大努力,追求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伟大。但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直到最近这些年,我才意识到,我们是在把作品当作献给上帝的礼物。如果我们是在把作品献给上帝,那些数字就无关紧要了。我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,把它献出去。没有什么比这更深刻,也没有任何指标能与之相比。我并不是一直都明白这一点,但做的事始终是一样的。
你是在某个时刻意识到这一点的吗?
对,几年前。意识到的时候,我感觉很好。就像:“啊,当然是这样。”做了三十五年,才“啊”了一声。
你还记得那个瞬间吗?
有个模糊的印象。具体的细节不记得了。我记得自己坐在夏威夷(Hawaii)的一张救生员高椅上。我记得在那里想过这件事,但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突然明白的那个瞬间。
但我记得,那完全是一次顿悟,虽然只是我个人的顿悟,跟其他任何事都无关。我终于明白了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、却一直没弄懂的事。一下子就清楚了。就像:“啊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”对,那种感觉特别好:“现在一切都更说得通了。”
你是说,你真的认为自己是在向某种更高的力量献上礼物?
对。就是字面上的意思。我说的就是上帝。
而你说的上帝,是指那种更高的力量?
我们可以称他为天父。
好。所以,你创作的艺术、你做的音乐,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才是真正的顾客。
不,因为这是礼物。所以他不是顾客。他是接受这份礼物的人,但不是顾客。那种感觉就像:“出于爱、感谢和感恩,我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给你看。这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好。”
就是这样。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。如果其他人也喜欢,那很好。但就算不喜欢,也没关系。
他会给你反馈吗?
我想说,别人喜欢的时候,我可能会把它看作一个好兆头。但我不知道。我其实没怎么想这件事。不过我觉得,当很多人都喜欢时,就好像它的能量在方方面面都是积极的。
这个想法很有意思,想想也挺好玩。你觉得这就是我们来到世上的原因吗?因为我现在试着理解,我们为什么会跟上帝有这样一种关系,向他献上礼物,以及这跟我们可能拥有的更高使命有什么关系。
我觉得,我们来到这里,是为了展现自己是谁。我们是来表达自己的。我在这里。我在这里告诉你:“这就是我,这就是我看世界的方式。”然后对你说:“让我看看你是谁,告诉我,你是怎么看世界的。”
我们通过讨论这些,来理解这个世界。有些地方,我们可能一致;有些地方,我们可能不同,但我们就是这样慢慢弄明白的。我们做的每件事,都在说:“这就是我看世界的方式。”然后有人说:“我从没这样看过,但对,我认同。”也有人说:“不,这不适合我。”
这都没关系。但我们来到这里,我们的目的就是表达自己。
通过几种不同的方式,通过——
什么方式都可以。自我表达有很多种形式。但最好的自我表达,绝不会是因为别人这么做了,你也这么做。那不是自我表达。看到别人成功了,就去模仿他们,那不是自我表达。
那是另一种游戏。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。你可以这么做,没关系。但我不觉得这就是我们来到世上的原因。
我曾经跟一位研究意识的专家聊过。他是个物理学家,也很重视灵性。他跟我说过一件事,我一直记得。他提出了一种可能:意识本身或许是这样的——上帝把意识分成了许多小块,放进我的法国斗牛犬(French bulldog)巴勃罗(Pablo)身上,放进瑞克(Rick)身上,放进中国的某个人身上。然后让我们各自出发,去探索、理解世界。通过这个过程,意识也在试着理解自己。很奇怪的想法。
后来,我去了一个地方,我想是马耳他(Malta)。我开车走在马耳他的路上,看见了一群游客。当时脑子里还想着那个想法:意识把自己分成这么多小块,去理解自己,变成一条鱼,这样就能去看看海底。我看到那些游客,全都在抬头看着一座山。抽离出来看,我们会对新奇的东西着迷,这件事显得很奇怪。于是我开始想,也许真的是这样。也许这个叫作意识的东西,就是在通过这样的探索来理解自己。
一部分意识进入了瑞克,瑞克通过尝试和创作去理解。你刚才说的让我想起了这个,因为听起来,你在谈的就是意识本身,以及意识的自我表达。
有可能。这是个很美的想法。
很奇怪的想法,对吧?
我不觉得奇怪。
你不觉得奇怪。好。
一点也不。我觉得,什么可能都不能排除。什么可能都不能排除。
我们聊过,你合作过的一位很棒的艺人是 Jay-Z。
对。
黑桃 A 的故事:Jay-Z 为什么离开 Cristal
1:54:19The Ace of Spades Story: Why Jay-Z Walked Away From Cristal
你和 Jay-Z 有一部很精彩的八集纪录片即将上映,我看得特别入迷。它会在九月十八日上线。我看过其中一段片段,刚刚还让人帮忙梳理了一下,讲的是这个品牌的故事。
啊,对。黑桃 A 香槟(Ace of Spades)。
Jay-Z 讲的这个黑桃 A 香槟的故事,我觉得特别有意思,原因很多。它也呼应了你刚才谈到的一些事,比如坚守原则、尊重自己的感受。他决定放弃另一个品牌,哪怕短期内要付出代价,不符合自己的短期利益,也要去推出自己的品牌。
对。而这个故事里最有意思的一点,我们没怎么强调,只是顺带提了一句。事情的起因是,他决定以后不再支持一家公司。
水晶香槟(Cristal)。
对。他曾让它在嘻哈音乐圈里变得非常流行。他是最早喝它的人,当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在唱片里、歌里提到它,于是它就在嘻哈音乐圈里成了一款很流行的酒。但水晶香槟的负责人说了些贬低的话,针对嘻哈音乐圈的人喝水晶香槟这件事。
“我没法让他们别喝。”
对。Jay 觉得受到了侮辱,他这么觉得完全有道理。他说:“你知道吗?到此为止。我再也不这么做了。”
但事情发生之后,他并没有想:“我要去创立自己的品牌。”事情不是这样的。事情发生后,几乎立刻就有人来找他说:“我在考虑创立这个品牌。你想和我一起做吗?”
他们当时只有那个瓶子,他很喜欢那个瓶子的形状,也很喜欢它是金色的。就好像宇宙给他开了路。先是有人说了那些负面的话,他按自己的信念作出回应,坚持了自己相信的东西。
让自己的夜店不再卖那款酒。
对。然后,一个他根本没在寻找的新机会,就这样来了。这样的故事,你都编不出来。你当然可以编,但它发生的方式,几乎让人难以置信。可事情确实就是这样发生的。
这又是那种奇妙之处:Jay 做了对的事。而作为做对的事的回报,他最后拥有了一个香槟品牌。
你相信宇宙就是这样运作的吗?
对。我知道是这样。我知道。
这是因果报应吗?这是什么?
嗯,这是其中的一部分——你可以这么叫。它有很多名字,有很多标签。但你可以称它为因果报应(karma)。
他采取那个行动的时候,并没有想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。
完全没有。他只知道:“这些人在侮辱这场运动,我再也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关系。我一直告诉所有人,‘这是最好的酒’,结果他们却侮辱我们。把他们划掉。他们不再适合我们了。我们不会再光顾他们。”
他没想过要创办一门生意,完全没想过。
但最后变成了一门很棒的生意。
最后变成了一门很棒的生意。但宇宙填补了那个空缺。这也是一件我们可以聊的事。这个想法很有意思。
你跟一个人交往,觉得也许不适合长期在一起。但你还是继续,然后心想:“也许在这期间,我会遇到别人。如果我更喜欢那个人,我就结束这段关系,开始那段关系,换一下。”很多人都会这样做。我不觉得事情是这么运作的。
我觉得,当你知道某件事行不通,结束它,留出那个空缺,腾出那个空间,你寻找的好东西才能进来填补它。在这件事里,Jay 并没有在寻找什么好东西来填补,但他确实在自己的生活里留出了一个空缺。他一直在外面替一个品牌宣传。现在,因为对方的行为,他决定:“我不会再替这个品牌宣传了。”
然后宇宙介入,说:“你知道吗?你替那个品牌宣传得很好。不如宣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品牌,一个你可以心安理得去宣传的品牌,怎么样?”
你刚才说留出一个空缺,很有意思。在我们的文化里,在整个社会里,我们通常都会庆祝开始。开始一份新工作,开始一件新事情。但显然,按照你刚才说的,从逻辑上看,你想在人生中开始一件大事,就得先做一件我们谁也不怎么推崇的事。其实正好相反,我们会说:“永远别放弃。不要放弃。”
对。
但那恰恰是开始之前必需的第一步,是创立一个品牌之前必需的第一步。就 Jay-Z 来说,在他出售股份时,那个品牌的估值已经达到六亿三千万美元。我们对退出这件事,态度很奇怪。我们需要确定性。我得先抓住另一根树枝。
对。我觉得这是一件能让人获得力量的事,就像拿回主动权。我最近刚和一个人聊过这个。他在一家高科技公司担任很高的职位,已经决定辞职,而且他辞职的理由是对的。但他担心,外界会以为他遭到了解雇。外面的人会这么看。
可他真正离开的原因,是不喜欢那里正在发生的事。通常,到了那个级别的人,不会主动离职。所以,这种事发生时,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刻。
有点像你说的,让艺人走出自己的音乐类型,放下自己的音乐类型。
对。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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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我为你做的东西。我发现,《首席执行官日记》(The Diary Of A CEO)的观众,都是努力进取的人。无论在事业还是健康上,我们都有想要实现的大目标。我学到的一点是,当你瞄准一个很大、很大、很大的目标时,心理上可能会感到特别不适,因为那有点像站在珠穆朗玛峰(Mount Everest)脚下往上看。
实现目标的方法,就是把它拆成很小、很小的步骤。我们团队把这叫作“1%”。事实上,我们在这里取得的很多成功,都离不开这个理念。所以,为了帮助屏幕前的你实现自己的任何大目标,我们做了这些“1%”日记本(1% diaries)。去年推出后,全部售罄了。
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请团队重新推出这些日记本,同时增加一些新颜色,再做些小调整。现在,我们有了更好的款式选择。如果你心里有一个大目标,需要一个框架、一套方法,还有一些动力,我非常推荐你在它们再次售罄之前买一本。你可以在 thediary.com 买到。如果你想找链接,就在下方的简介里。
这下面应该有一个按钮。如果上面写着“订阅”,你就已经订阅了。如果写着“订阅者”,那就说明你还没有订阅。如果你还没订阅,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,点一下那个按钮?它对节目的帮助,比你想象的还大。
根据算法,你是会看我们节目、但还没有点那个按钮的人。非常感谢。
如果你的作品不够好呢?
2:02:19What If Your Art Isn't Good?
听说你以前会用这里这种东西做音乐。
我从来没用过这款设备,不过它看起来很漂亮。
如果我来找你,瑞克,说:“我很喜欢这个。”
嗯。
但很明显,客观上说,它并不好。
我不知道。它也可能很好。
但如果我说:“等等,我想把它发出去。”
你真的相信它很好吗?如果你真的相信它很好,我支持你发出去。
真的?
如果你真的相信它很好,对。
你会追问吗?
你给我设了一个假设:“如果这东西很差,但我告诉你,我觉得它很好呢?”可这就说明,你自己并不相信它很好。你跟我说:“我真的很喜欢这个。我想放给别人听。”我会相信你。我支持。
即便你不喜欢,也没关系,即便你——
没关系。如果我不喜欢,我会说:“也许你可以试试这几种做法。”但只要有人做出了自己热爱的东西,我都会支持。这对世界来说,是一件美好的事。
你合作过的艺人里,有没有这样的例子:他们拿了个作品给你,你其实没太理解,没什么感觉,也不喜欢。他们发出去以后,却大获成功,对他们来说如此,对听众来说也是如此。
我能想到一个,但不太想谈。不过,是的,我能想到一个。确实发生过。
在不透露是哪首歌、哪位艺人的情况下,你能讲一点吗?
我当时在跟一位艺人合作,有很多好歌。其中有一首,我觉得:“这首跟其他歌都不搭。感觉跟其他歌放不到一起。”但那位艺人决定把它收进去,最后它成了一首大热歌曲。它不是第一首主打单曲,但后来确实大受欢迎。
每次我表达自己的看法时——这个想法很有意思。别人会问我:“你怎么这么有把握?”因为我说自己不喜欢某样东西,那就是真不喜欢。他们会说:“可你怎么能这么确定它不好?”我就说:“我能确定自己不喜欢这个披萨。”意思也就仅此而已。
有人曾邀请我制作枪炮与玫瑰乐队(Guns N' Roses)的第一张专辑,我拒绝了,因为我去看了他们的现场演出。他们在一间地下室的小俱乐部里演出,现场大概有三十个人。当时他们还是一支华丽金属乐队,化着妆什么的,我就觉得:“我不太能欣赏。”后来,他们成了大家熟知的枪炮与玫瑰乐队。我没跟他们合作,是件好事,因为如果合作了,最后做出来的东西,可能就跟他们没有我参与时做出来的不一样了。所以我们并不合适。
你懂我的意思吗?我如实说出自己的看法,那是真实的,但只对我自己而言是真实的。
我在想,反过来的情况是不是也存在:一个人可以是非常出色的创作者,却从来没有获得过商业上的成功,一次都没有。
当然。肯定有。肯定有。很可能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。这可能才是常态。因为能否成功,除了才华,还跟太多其他事情有关。
才华只是其中一部分,还得天时地利人和。任何东西要想脱颖而出、获得成功,都有太多事情必须恰好顺利。太多了。而且完全不在你的掌控之中。
你肯定合作过不少这样的艺人,你心里觉得:“我知道这个人太有才华了。”
对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们就是没能——
对。这种事会发生。
这个世界没有——
这种事会发生。那也可能跟因果报应有关。也许出于某种原因,这个人虽然很出色,但那并不是他这辈子要走的路。也许成功就不在他的人生道路上。谁知道呢?那是另一个问题了。
你很年轻时就联合创办了 Def Jam 唱片公司(Def Jam)。我记得你当时只有二十一岁。
大概是那个年纪。
Jay-Z 有何不同:他的写作过程
2:06:58What Made Jay-Z Different: Inside His Writing Process
在那个过程中,你认识了一些非常了不起的人。我这里有几张你在那段时间制作并发行的专辑。在你的职业生涯里,包括后来,你接触过的其中一个人就是 Jay-Z。Jay 有什么特别之处?
Jay 的写作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。跟我合作过的其他说唱歌手,都会花很多时间写歌词,但我从没见过 Jay 写歌词。等到跟他合作时,我亲眼见识到,他真的不用动笔写歌词。我把《99个问题》(99 Problems)的节拍放给他听,他说:“好,就这样循环播放。一直反复放。”
他坐在房间后面,坐了很久,久到我都快忘了他还在那里,因为我在跟录音师说话,歌就那么一遍遍放着,他在后面一声不吭。偶尔能听见他低声念几句,或者哼几声。过了二十到三十分钟,他说:“好了,有了。”然后跑进另一个房间,把第一段从头到尾唱了出来。什么都没写下来,他就是记住了。
他录了几遍,每一遍的词都一样,但节奏和语调不同,就像萨克斯管演奏者在吹一段独奏。你知道这段独奏怎么走,但每次吹,都会有一点不一样,懂吗?就是那种感觉。重音的位置不同,节奏和语调也有些不同。某个词可能在这一版里特别突出,到了下一版,就轻轻带过去了,没那么重要。
就算他录了三遍吧。然后他进来听,说:“嗯,我觉得第二遍不错。”接着又说:“好,继续放。”然后他又坐下来,再做一遍同样的事。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,他说:“来录下一段吧。”
一直到他准备好。所以这一切都是在他脑子里完成的。
那是什么能力?是品味吗?还是——
我不知道。那是一种实实在在、不同寻常的能力。非常不同寻常。我不知道他怎么记得住,因为那些词很复杂。不像摇滚歌曲,一段可能只有四行词。那很好记。
但说唱歌曲的词很多,而且很复杂。所以对我来说,最先让我觉得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,就是他的创作过程。他跟我合作过的任何人都完全不同。
这很有意思,因为其他人可能也能得到同样的结果,只是走的路不同。他们可能会写下很多东西。所以,并不存在一种正确的创作流程。
对,艺术里的这些事,从来没有什么唯一正确的做法。适合一个人的,不一定适合另一个人。这也是听取别人建议时一个真正的危险:有人告诉你,“我是这样写的,而且非常成功,所以你就得这样做。”但这不是真的。那样做也许有效,但那可能是适合他的方式,不一定适合你。
所以,听建议时始终要留个心眼,因为还是那句话,人们给你建议,出发点都是好的,但他们依据的是自己的人生经历,不是你的经历。
那我们该从哪里获得建议呢?
我觉得,要多听各种东西。具体取决于我们从事哪一种创作,但无论是哪一种,我都会深入其中,然后认真倾听自己内心的动静。这跟你有关,跟你怎么看有关。你心里有一个指南针,会告诉你往哪儿走。
我还想说,答案可能不止一个,甚至可能没有正确答案。这时,最终就要靠内心的感受。我会尽可能多地听取尽可能多的人的信息,最好彼此还有冲突,然后认真问问自己,需要多久就花多久,直到内心到了一个明白正确答案是什么的地方。你知道什么答案适合你。没有什么正确答案,但你知道,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正确答案。
那就是你始终想要到达的地方。对我来说,什么才是正确答案?
我怎么知道呢?
你会知道的。如果你不知道,说明你做的功课还不够,因为它必须来自你自己。必须来自你自己,那种感觉是:“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面对这些彼此冲突的信息,我做了足够的功课,现在可以听自己的了,而且我觉得这样很好。”
我们内心的声音之所以会产生冲突,一个原因就是父母的存在。我了解你的故事,也了解你父母。他们原本觉得你也许会当医生,但你不喜欢针头。于是他们就想:“好吧,那他可以当律师。”
很多人都说,自己心里有那个声音:“我爸妈……”有时真的很难分清,哪个声音是我自己的愿望,哪个来自外界。
是的。我记得刚上大学、搬出父母家时,大概花了一年时间,才弄清楚脑子里哪些想法是我自己的,哪些是他们的。我当时确实很困惑,但我必须给自己留出那个空间,或者说,我很幸运,能有那个空间,让这件事慢慢发生。还是那句话,我并不是为了这个才上大学的。但上大学后,离开了家,我开始明白自己是谁,他们是谁,我们在哪些地方想法一致,在哪些地方看世界的方式不同。
这没什么问题,只是需要时间,因为我之前不知道这些。我不知道。
如果你问很多人,他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或者像你从事音乐这一行,问他们想做什么音乐、目标是什么,他们会说出一些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从别处听来的想法。我在生活里经常遇到这种事。我采访一个人,问:“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?”他们会随口说出一个宏大又光鲜的目标。但很多时候,你再多问几句,就发现那背后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可能是从照片墙(Instagram)上看来的,也可能是从父母那里听来的。
我们怎样才能更了解自己真实的想法?就像我放给你听那首不好听的歌时,你会去寻找真实的感受。我怎么才能知道?怎么才能分清,哪些是我自己的、符合我心意的,哪些是从别处接过来的?
就像我前面说的,我觉得你需要找到一些练习,帮助你在内心站稳。冥想就是很好的一种。我相信还有其他方式。但你必须跟自己建立联系。也许心理治疗对有些人有效。你得弄清楚自己是谁。
这是件很大的事。这是件很大的事。没有速成的办法。我记得第一次接受谈话治疗时,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。我不知道自己对任何事情有什么感受。我不知道怎么说。
我对自己的内心状态一无所知。只有一次次去做,持续做下去,才会开始理解。这也是一种需要培养的能力。我从来没有向内看过。即使冥想了那么多年,我也从来没有向内看过。
那你现在做到了吗?
我想是的。
你知道自己是谁吗?
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解释清楚,但我觉得我在内心站稳了,而且这种感觉相当清晰。
以前还没做到的时候,跟现在做到了,有什么区别?是一种感觉,还是有什么表现?是快乐吗?
不是,那时候也有快乐。所以不是快乐。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,我也有快乐。我可能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记得自己很快乐。所以不是快乐。
嗯,我想还是要回到“笃定”这个词。就是你能感觉到。你问我一件事,我能告诉你自己的感受,能告诉你自己的看法。我不知道自己以前能不能做到。我说的是年轻的时候。
我不知道自己那时能不能做到。我还是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。我的品味也还是我的品味。但我不知道自己那时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触及它。
快乐值得成为追求的目标吗?
我喜欢快乐。我不觉得它是一个目标,但我当然更愿意快乐。喜悦是美好的。也许我要说的那个词是平静。达到那样一种状态——因为平静,安住在平静之中,似乎是很好的状态。
而且我想,如果情绪到了太高的地方,总会有另一面。有时我心情特别好,这种情况确实偶尔会发生,但有时第二天心情就很差。那种感觉几乎让我觉得,也许是体内化学物质在起作用。也许让人感觉良好的化学物质用得太多,第二天就不够了。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但我觉得,如果一切都挺好,而且能一直这样下去,我就很喜欢。
坎耶的过人之处,以及伟大的艺人是天生的吗?
2:17:30What Makes Kanye Brilliant + Were Great Artists Born Great?
有一位艺人很熟悉这种起起落落,他也是我最喜欢的艺人之一,就是坎耶(Kanye)。你跟坎耶合作过。我想问同样的问题:他有什么不同?在你看来,是什么让他那么出色?
我跟他说过:在艺术上,我无所畏惧。他在任何时候都无所畏惧。他在生活里也无所畏惧。我在生活里做不到。艺术上,我是很适合他的合作者,因为我无所畏惧,而并非每个人都是如此。
但他一直都无所畏惧。亲眼看到这一点,真的很了不起。那是一种强大的力量。
冒那么大的风险,还能取得那么多次成功,这很少见。这就是他让我着迷的地方。
嗯,这点我不赞同。
真的?
不,不,不。我觉得风险和成功是相伴的。只有冒险,才能显出非凡之处。
所以,一个人不可能一直做差不多的东西,还被认为是伟大的人物?
我觉得不行。我不知道。在我看来好像不对。感觉那里有一道边缘。有一根钢丝,你走在上面,走过去了,就非常好。没走过去,就没那么好。
但唯一的选择,就是走上钢丝。
冒险。
对。
然后你就能成就非凡。
如果你走过去了,是的。如果你走过去了,是的。但这就是风险。而这种冒险,我全心全意支持。全心全意。
为什么?
因为最好的东西就在那里。如果目标是做出你所能做出的最美好的东西,以最纯粹的方式表达自己,那就是在刀刃上行走。这件事没有任何平常之处。它超出了平常。它没有任何寻常之处。寻常不值得追求。
平庸也不值得追求。如果你追求非凡,有时难免要付出代价,但这就是随之而来的。事情就是这样。
我们每个人都适合追求非凡吗?毕竟这是有代价的,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走钢丝。
对。我觉得我们都有潜力。我说的非凡,是指我们都有潜力成为最好的自己。你可以成为最好的你。至于跟那些在其他事情上很出色的人相比会怎样,我不知道。这不意味着你会成为最好的一级方程式赛车手,但在你所做的事情上,你可以比任何人都更耀眼。
我喜欢这样。我支持这样。我想看到这样。
说到这些了不起的人,我面前有一份很长的名单,都是跟你合作过的人,长得几乎让人难以置信。从贾斯汀·汀布莱克(Justin Timberlake),到呛辣红椒乐队(Red Hot Chili Peppers),再到你帮坎耶制作的《逃离》(Runaway),那是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作品之一。我们聊过 Jay-Z,还有堕落体制乐队(System of a Down)、交流/直流乐队(AC/DC)、米克·贾格尔(Mick Jagger)。这份名单长得说不完。我看着它就想,这些人全都那么出色吗?
是的。
他们是生来就这么出色,还是原本只是普通人,只是做了一个决定?
我会说,他们是做了一个决定的普通人。也许其中一些人有某种特别的天赋,但另一些人原本很普通,后来培养出了才能。名单上的那些人,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。这样的人也不只有他们,但他们确实乘着那股浪走了下去。
我觉得埃米纳姆(Eminem)就是个很好的例子。埃米纳姆一直在写。他一直在写,因为他想尽自己所能做到最好。他对这件事痴迷到了极点。所以他整个生活的重心,就是坐在那里对着笔记本写,白天写,晚上写。他做的就只有这件事。
这才成就了他。
即使他并没有要发专辑,或者——
都一样。有一次我看着他的笔记本,问他:“这些全都是为了——”他说:“不,不,不。这些东西有百分之九十九永远不会有人看到。我就是想写得好。我在练习。我想把自己做的事做得更好。”
他一直在训练。你可以把他想成一个运动员,有些运动员在休赛期也训练,有些就不练。而在休赛期训练的人,通常表现更好,职业生涯也更长。就是这样。
改变了鲁宾的那些艺人
2:22:46The Artists Who Changed Rick Rubin
我们刚坐下来的时候,你问了我一个问题。你说:“史蒂文,你做这个播客,这些嘉宾改变过你吗?”今天我谈到的很多内容,都在讲你如何以教练、制作人,或者任何你用来定义自己的身份,改变了别人的人生。我想问你,能不能举几个例子,有哪些艺人,不管出于什么原因,从根本上改变了你?
可以。我第一个要说的是约翰尼·卡什。约翰尼·卡什。因为我有机会跟这样一个人长时间相处:他那么谦逊、安静、聪明,却很少主动说什么。如果你不引着他说,他就什么也不说。但无论你问起什么,他都了解,而且有非常了不起的见解。
但他并不需要让你知道这一点。那些都在他心里。他在精神上是一个很美好的人,我很爱他。我觉得,能跟这样一个给人启发的人相处那么久,我的人生真的变得更好了。这是一个。
你刚才是什么感受?刚才你的情绪有些触动。
是的。他是个美好的人。美好的人。
下一个是汤姆·佩蒂,他的技艺登峰造极。披头士乐队(The Beatles)里有约翰(John)和保罗(Paul)。约翰更像一根裸露的神经,剖开胸膛,让心带着自己走。保罗则更像一个音乐奇才,一个手艺人。任何东西到了保罗手里,他都能把它做得很好。约翰是一根裸露的神经,能直接把灵魂展现出来。
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能力。它们结合在一起,才成就了披头士乐队。当然,乔治(George)和林戈(Ringo)也都很了不起。即使保罗和约翰那么出色,也只有四个人在一起,才是披头士乐队。
保罗是那个手艺人。保罗了解每个部分。保罗知道如何把它们组合起来。披头士乐队里,只有他知道怎么做这些,除了乔治·马丁(George Martin),而那本来就是乔治·马丁的工作。但保罗懂这一面。
汤姆·佩蒂就像保罗。他什么都能演奏。他能从各个角度看待一首作品。他知道怎么把它做出来。除此之外,他还是个出色的词曲作者。所以他身上同时有约翰和保罗各自最出色的东西。
所以,跟他相处特别能给我启发。而且,身为唱片制作人,我从跟他合作的过程中也学到了很多。我能提供一个外部视角。我比他年轻,跟他不一样。所以我也能带来一些东西。
但我学到的实在太多了,因为在跟他合作之前,我合作过的都是刚做第一张专辑的新人。而他已经成名很久了,是个非常出色的录音室艺人。所以跟他合作,我学到了很多。
如果只能选出一条,他教会了你什么?
他提过一点:所有演奏和演唱都必须始终合拍、音准到位。人声唱出的每个字都得听得清。这听起来像是理所当然的事,但很多唱片,
你没法听清每一个字。他会回放来听,然后说:“这个词应该是复数,但听不见结尾的 S。我得重新录。或者我们可以把这个 S 补录进去,因为如果听不清,意思传达出来就会打折扣。每一个字都得听得清。”所以,节奏、音准。
他也是那种会一直做下去,直到做好为止的人。他一点都不懒。他从来不会急着把事情做完。我们合作的第一张专辑叫《野花(Wildflowers)》。我想我们大概做了两年,不是每天都做,但前前后后有两年,可能两年半。
做一张专辑,这算很久了。尤其在当时,算很久了。但我们一点也不着急。就是:“哦,我们有进展。继续做。继续做。继续做。”
所以,关于耐心,我也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。
有人可能会说,这就是完美主义。而大家觉得完美主义是一种拖延。
对。但这里面没有拖延。我也跟拖延的艺人相处过。那完全是两回事。
你怎么知道呢?怎么知道自己是完美主义,还是在拖延?有什么表现吗?
有。真正拖延的人,到了那个关头,通常是因为害怕把作品拿出来,交给全世界。我认识一些艺人,很有名,你也知道他们是谁,他们已经十年没发专辑了。我觉得一般来说,等得越久,就越难。
为什么?
压力。等得越久,就越觉得作品永远达不到大家的期待。陷入这种处境会很难受。
而完美主义者迟迟不交作品,原因跟恐惧无关,是因为别的东西。你是这个意思吗?
很难说。很难说。我不知道。
对,我也不知道。你刚才提到了两位改变过你的艺人,强尼(Johnny)和汤姆(Tom)。还有哪位是你马上能想到的吗?
我想想。阿黛尔(Adele)。她真的很棒。她太棒了。我觉得她做什么都很棒。
她一开口唱歌,一切都停下来了。而且她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唱,每一遍都很棒。有些歌手会花很长时间,录很多遍,再把不同遍里的片段拼起来,得到一个好的版本。她不一样。她可以连续唱一首歌三十遍,三十遍都很棒。这三十遍可能各不相同,但每一遍都很棒。
你参与制作了她的《21》专辑,做了里面的一些歌。
其中一部分。
你见到她的时候,就知道她很棒吗?她身上有什么东西,让她跟其他优秀的艺人不一样?
当时,大多数流行歌手都不自己写歌,而她更像是回到了七十年代的那种创作歌手。所以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。
我也有机会跟夏奇拉(Shakira)合作,她也自己写歌。那些自己写歌的流行歌手,身上就是有某种东西,跟那些只是能把一首歌唱好的人不一样。所以我觉得,这在流行音乐界有点少见,因为流行音乐有那么多作品更像是——我想说“制造”出来的,就是一群人把歌写好,再由歌手来唱。阿黛尔很关键的一点是,作品始终源自她自己。你能在歌里感受到这一点,也更私人。我很喜欢这一点。
确实能感受到。我也看过她的现场。听她现场唱歌的时候,你会觉得她好像是第一次唱这首歌。
瑞克,关于创造力,关于怎么做出很棒的东西、好的东西,或者不管用什么标准来衡量的东西,还有什么最重要的事,是我们应该聊却没聊到的?
我觉得我们差不多都聊到了。最主要的意思其实就是,别听别人怎么说。忠于自己,努力去做,永远别放弃,别退出,一直做下去。也别给你的艺术创作施加过多压力。找到一种不会给艺术创作带来压力的生活方式,这样你在创作时才能完全自由,把东西做成自己梦想中的样子。希望到了某一天,这个梦想中的样子能成为你生活的全部,不再只是你热爱的事。
你为什么会和 Jay-Z 拍这部纪录片?
鲁宾为什么拍 Jay-Z 纪录片
2:31:45Why Rick Rubin Made the Jay-Z Documentary
几年前,我和保罗·麦卡特尼(Paul McCartney)拍过一部纪录片,一共六集。拍那部片子的原因是,我从没看过一部关于保罗或披头士乐队的纪录片,是在讲他们的演奏功力。那些片子讲的总是歌曲创作,或者披头士狂热(Beatlemania)。我当时想,没有演奏功力,就不会有披头士狂热。没错,歌很重要,但没有演奏功力,你也没法把那些歌呈现出来。
对。
所以我觉得,在人们讲述保罗的故事时,这一大块是空缺的。如果要列一份史上最伟大的贝斯手名单,保罗应该排第一,但大多数人甚至不会把他列进去,因为你不会把他当成贝斯手。你想到的是披头士乐队的保罗。
嗯。
我就觉得,这是个机会,可以让大家看见我喜欢的东西。我原本以为那会是一部比较传统的纪录片,结果它变成了另一种纪录片。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,没有事先计划,最后成了一部很有意思的作品,跟以前所有和保罗一起拍的、或关于披头士乐队的片子都不一样,而且大家很喜欢。能参与其中,对我来说就像做梦一样。
那之后,我开始想,还有谁也是这样——我想用“被误解”这个词,因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没错,保罗很棒,所有人都知道保罗很棒,但大家不会把他看作一位伟大的乐手。他们想到的是别的身份。然后我就想到了 Jay-Z。
为什么?
因为如今人们眼中的 Jay-Z,是一位了不起的商人。你想到的是亿万富翁、商人、幕后的天才,娶了一位著名歌手。我们想到他的那些身份,大多都跟诗人无关。那不是你首先会想到的。就算是喜欢 Jay-Z 的人,也可能并不真正了解他的文字有多深。
我觉得,这是个有意思的故事。他的歌词非常精巧,也非常难写。他做到的事令人惊叹。他很有名,而这正是他成名的原因,但大家却不知道。人们从别的角度看他。所以我觉得,让大家看见 Jay-Z 身为诗人、作词人的一面,看见他的艺术才华,会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。
幸好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。我跟他说的时候,他说:“我很喜欢。但我先不答应,因为我一旦答应,我们就要拍了,而我还没想好。所以我想好了再告诉你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然后大概有一年,我们都没再聊过这件事。
后来我给他的一位朋友打电话,说:“一年前,我跟 Jay 说了这个想法。之后我们一直没聊过。你怎么看?”他说:“给他打电话,问问他。”我说:“我觉得我已经把想法告诉他了。你不觉得应该由他打给我,告诉我他想做吗?”
他说:“你不给他打电话,这事就不会发生。”他说:“就打给他,问问。他要么答应,要么不答应,但至少你可以问问。”
我听进去了。他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建议,告诉我该怎么做。但我可能又过了六个月、八个月都没打,就因为觉得不自在。毕竟已经聊过了。后来,我记不清是在电话里聊的,还是碰巧遇见了他,或者我去见了他。记不清了。
但我们下次聊到这件事时,他说:“好,那就拍吧。”我说:“好。”然后我们就拍了。
很震撼。很震撼,我觉得是因为它不一样。它的不同之处还挺出人意料的。我有几个观察,一般这种东西都有一套固定的拍法。但感觉你又一次把拍这类片子的规则抛开了。
甚至连调色,我在屏幕上看到的黑白调色,还有一些有点偏的拍摄角度,我都在想:“采访可不是这么拍的。”但不知为什么,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偷看一场私人谈话。
它就是这样。那是一场非常私人的谈话。这么多年来,我们看过 Jay-Z 的一些采访,他接受的采访不算多,但在你看过的那些采访里,他从来没有这个样子。
对。
从来没有这个样子。
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回望过去。
而这才是真正的他。看完这个,你会真正知道 Jay-Z 是个什么样的人,这太棒了。能从这个角度,近距离地看见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,实在是一种难得的荣幸。
显然,跟你在一起也让他觉得很安心,因为你确实看到了 Jay-Z 很真实的一面,我觉得那一面很少见。说到很棒的东西,这本书也很棒。我之所以这么说,部分原因是,我有好多嘉宾来这里都聊起过它。
真的吗?
特别多。而且很多人都把它当成自己最喜欢的、关于创造力的书。我觉得是因为它会挑战你。我想,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瑞克·鲁宾(Rick Rubin)的本色,就是做一个不断挑战你的教练。我觉得这本书也一样,是一位很会挑战你的教练。
我记得它是二〇二三年出版的。我会把链接放在下面,方便还没买的人。如果你还没有这本书,我觉得它也许就是你需要的那个挑战。而且我不一定觉得它就是一本讲创造力的书。我甚至想说,我把它当成一本哲学书。
塔罗牌(Tarot cards)。我想,有些人注意到,你这本书有——是七十三个吗?
七十八个。
七十八个。我们叫它们章节吗?
思考领域。
这本书里有七十八个思考领域。而塔罗牌也有七十八张。
对。
这两者有联系吗?
有,也没有。我来告诉你这个联系,说起来还挺好笑的。
最初,我记得是六十——我想,当我第一次想到把它们划成思考领域、给它们起名字时,应该有六十三个。之前有一段时间,这本书还没有按想法分开,就是很多页的想法。后来就试着把它们重新挪一挪,此前已经花了好几年,用过各种整理方法,都没成功。最后,又经过很多失败的尝试,也有一些成功的尝试,到这些思考领域出现的时候,那一千四百页的内容才开始有了点形状。
我记得当时是六十三个。我还留着,都是手写的,手机里也有照片,就是最初的六十三个思考领域。后来我们把所有想法分别归进这六十三个里面,结果又多出来一些,最后我记得大概有八十、八十二、八十三,或者八十四个。反正是八十多个。然后书写完了,一共有八十多个。
我有一位合作者叫尼尔(Neil),也是我的朋友,住在我家附近。他是一位很棒的作家,从一开始就在帮我,不过直到最后才正式参与进来。他全程都有参与。我之前还在跟另一位作家合作,但没能合作下去。后来我们有了这八十三或八十四个思考领域,一切都完成了,所有人都很满意。
我记得我给朋友尼尔打电话,说:“好,书写完了。我们有八十三个思考领域。我更希望是七十八个。”他说:“你在说什么?什么意思?”
我说:“我想让它跟某种东西有联系。塔罗牌是七十八张。如果我们有一百零三个,我就会说,那就凑到一百零八个,因为有些数字就是好数字。七十八、一百零八,一百四十四也不错。有一些好数字。我希望它的数量能跟世界上的某种东西呼应。”
他说:“为什么?”“我就是这么觉得的。我就是想这样。”
我记得他说:“你疯了。”他说:“这本书你已经写了八年。现在你又莫名其妙地想把八十三改成七十八。已经很好了。知足吧。很好了。就到这儿吧。”
我说:“我们必须想办法把它变成七十八个。”
为什么?
就是一种感觉。接下来发生的事,你听听。我当时有个助理,叫迪伦(Dylan)。
我们是把这八十三节分开来做的。所以它们几乎就像一篇篇独立的文章。每次做的时候,我们会说:“来做第三十七节吧。”不管是哪一节、什么标题,就只做那一节。每一节都是单独做的。
然后我说:“好,顺序在这里,把它们全部按顺序排好。”他就排好了,第二天来找我。我记得我们当时在意大利。这就是我跟尼尔谈过、他说我疯了之后的第二天。
他说:“太奇怪了。我把它们排好顺序,结果一共七十八节。”我说:“不对,昨天还有八十三节。”他说:“现在是七十八节。”我说:“其他的呢?”他说:“没有其他的了。”
这事真的发生了。
所以是有人数错了,还是怎么回事?
不知道。没人知道。但我们当时确定有八十多个,我希望是七十八个。结果第二天就变成七十八个了,而且谁都没做什么。
哪天尼尔会找到四个章节,然后一声不吭。
也许吧。也可能他会兴奋地打来电话,说:“我早说你疯了吧。”
你会感谢谁?
2:42:13Who Would You Thank?
瑞克,我们在节目结尾有个传统,上一位嘉宾会给下一位嘉宾留一个问题,但不知道会留给谁。如果你能打一个电话,有六十秒,可以打给任何人,但必须是道歉,你会打给谁,说什么,为什么?
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难回答,有几个原因。第一,我几乎从不打电话,我不太喜欢用电话。所以如果我要给谁打电话,那肯定得是什么紧急情况。而且我觉得,我也没什么欠着没道的歉。
那如果是道谢呢?
道谢很好。我可以打给任何人,向他们道谢。
如果你只能打最后一通电话,来表达感谢呢?
哦,最后一通电话。我大概会打给我太太 Mourielle,谢谢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可能是她,也可能是我的孩子,感谢他们给我的生活带来那么多光。
这让你发生了什么变化?
不一样了,完全不一样了。有这样的亲密关系很美好。我们都是一家人一起出行。去哪儿都在一起。我想,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。我跟太太在一起十五年了,这十五年里,我们可能只有三个晚上没在一起,大概就是这样。
不管做什么,我们都是一起出行。像现在这样离开他们,对我来说已经算很久了。所以我很期待回到他们身边。
那成为父亲呢?
真的太有意思了。我能看到让他兴奋的东西,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为这些东西兴奋。我也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拿给他看,有时候他也喜欢。有时候他说出一些话,我完全想不通他怎么会知道。那是一种真正的智慧,让人摸不着头脑。就是很有意思。
你在书里说,孩子能特别好地提醒我们,在我们把创造力搞砸之前,它最本真的样子可能是什么。
对。因为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,还没人告诉你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,也没人告诉你世界是怎么运转的。你看什么都觉得新奇。而这就是伟大艺术家看世界的方式。他们带着惊奇四处走动,会对一些在别人眼里可能很普通的东西感到惊叹。
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不可思议的美。美得让人屏息。美得让人屏息。人也很奇妙。随便跟谁聊聊,都很有意思。
人很有意思。只要你放慢一点,真正去听。
瑞克,谢谢你。谢谢你带来的启发和智慧,谢谢你做全世界数百万创作者的教练,不断挑战他们,也谢谢你无所畏惧地做自己。这是一本很棒的书。我会把链接放在下面,方便还没读过的人。
还有和 Jay-Z 一起拍的那部家庭票房电视网(HBO)纪录片,就是我们提到的那部八集纪录片,现在也已经在家庭票房电视网上线了。
九月十八日上线。
所以,如果你是在那之后收看我们的节目,它就已经上线了。谢谢你,瑞克。
很高兴能来。世界其他地区可以在 MUBI 上看。
瑞克,谢谢你。
很高兴能来。
优兔(YouTube)有个很厉害的新算法,能根据人工智能和你的所有观看行为,准确知道你接下来想看什么视频。这个算法说,这条视频最适合你。现在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。看看这条视频吧。我打赌,你可能会很喜欢。
方法与来源
原视频没有人工字幕。英文文字由 Whisper(large-v3-turbo)语音识别得到,再由大模型逐段整理成书面稿,要求不总结、不删观点、不改句意,然后译成中文。发言人由模型根据上下文推断,未标注的段落沿用上一位发言人;人名、歌名和专有名词可能有听写错误,以原视频为准。
章节标题译自视频自带的章节列表,每节开头的时间链接跳到原视频对应位置。章节与正文按识别文本中的视频时间信息配对,章节交界处可能差一两段。两段“广告”是节目里的口播广告,照原样保留。
- 原视频:The Diary Of A CEO,《Rick Rubin: The Only Skill That Matters Now Is The One Thing AI Can Never Steal!》,2026-09-21,youtube.com/watch?v=a_GiFiHXJ6g(短链 youtu.be/a_GiFiHXJ6g)